《蕭聲斷【完結】》第19頁 一位白髮老者拄着拐杖緩步走出(1)

作者:懶雲窩居士·1個月前

一位白髮老者拄著柺杖緩步走出,眯眼打量著她,沉聲問道:“你們是從外面來的?”

崔元貞點了點頭,咽喉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老者看了看她的裝束,又掀開車簾瞧了一眼,捋著鬍鬚嘆道:“這山谷與世隔絕,近百年未曾有外人踏入,你們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崔元貞張了張嘴,想說誤打誤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指著馬車,眼眶瞬間紅了。老者見狀,臉色微變,忙朝一旁年輕婦人吩咐:“快去請李伯來。”轉而看向崔元貞,“你媳婦病得這般重?先隨我來。”說罷,拄著柺杖在前引路,將她們帶到村東頭一間茅屋前。屋子不大,土牆茅頂,院子卻收拾得乾淨整潔,種著幾畦青菜,牆角一棵桃樹,花開得熱烈,如一把撐開的粉傘。老婦人抱來乾淨被褥鋪在炕上,崔元貞將宋秀玉輕輕抱下車,那輕飄飄的身子,讓她心口陣陣抽痛,小心翼翼放在炕上,蓋好被子,便坐在炕沿,緊緊握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不多時,白鬍子的李伯揹著藥箱趕來,顫巍巍地為宋秀玉診脈,又翻看眼瞼、察看舌苔,沉吟片刻道:“邪氣侵體,心緒鬱結,加之多日未進飲食,元氣大傷,病症不輕,但尚有救。”崔元貞懸了數日的心終於落地,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李伯看她一眼,沉聲道:“你可不能倒下,你倒了,誰來照料她?”說著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草藥,細細交代煎藥之法。

崔元貞在灶房煎藥,她從未做過這些,不知放水量,不懂煎藥時辰,接連糊了兩鍋,第三鍋才勉強成樣。她端著藥碗坐到炕邊,一勺勺餵給宋秀玉,對方緊閉雙唇,藥汁順著嘴角滑落,她便用帕子輕輕擦拭,再耐心喂送,半個時辰才喂下半碗。她自己早已飢腸轆轆,拿出最後一塊乾糧啃了兩口,卻咽不下去,咽喉疼得如刀割一般,只得喝幾口涼水,又坐回炕邊,牢牢握著宋秀玉的手。

第一夜,宋秀玉高熱不退,囈語不斷,時而喚著“元貞”,時而呢喃“別走”,時而念起“杭州”。崔元貞守在榻前,徹夜未眠,一遍遍用涼水浸溼布巾,為她冷敷額頭,手臂痠麻也不曾停歇。天快亮時,高熱終於褪去,宋秀玉呼吸漸趨平穩,眉頭舒展,沉沉睡去。崔元貞靠在炕沿,握著她的手,也終於闔上了眼。

次日,宋秀玉醒了。她睜眼便瞧見崔元貞趴在炕沿,頭髮散亂,青衫褶皺不堪,眼底滿是青黑。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上崔元貞的臉頰。崔元貞猛地驚醒,見她睜著眼看自己,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便落了下來。

“你醒了。”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宋秀玉望著她泛紅的眼眶,乾裂的嘴唇,還有髮絲間幾根刺眼的白髮,指尖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輕聲問道:“這是哪裡?”

“一處山谷,”崔元貞握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我們逃出來了,沒人追來,你安全了。”

宋秀玉靜靜看著她,良久,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淡笑,淺如水面漣漪,卻透著微光:“你呢?你安全嗎?”

“我也安全。”崔元貞聲音溫柔,“你在的地方,我便是安全的。”

宋秀玉的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三日過後,宋秀玉能坐起身;五日,可勉強下地;七日,已能走到院中曬太陽。崔元貞每日為她煎藥、做飯、洗衣,將茅屋收拾得一塵不染。她不善廚藝,煮飯時常糊底,結上厚厚的鍋巴。宋秀玉倚在灶房門口看著,忍不住輕笑,笑聲輕脆,如風拂風鈴。崔元貞回頭,見她立在門框邊,陽光灑在她臉上,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意,忽覺飯糊了也無妨。宋秀玉緩步上前,接過她手中的鏟子,將糊飯盛出,重新淘米下鍋。她大病初癒,手腕微微發顫,動作卻格外認真,淘米、加水、生火,一絲不苟。崔元貞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看她被火光映紅的臉頰,看她鬢邊垂落的碎髮。宋秀玉轉頭,對上她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紅。

“看什麼?”

“看你。”崔元貞直言。

宋秀玉低下頭,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映得兩人臉頰都泛著暖意。

村裡人漸漸知曉了她們的來歷。李伯每隔幾日便來一趟,為宋秀玉診脈,說她恢復得甚好,再服幾副藥便可痊癒。村裡的老婦人時常過來,帶些自家種的青菜、雞蛋,或是新釀的米酒,絮絮叨叨說著村裡的瑣事,收成的好壞,鄰里的家常。崔元貞與宋秀玉靜靜聽著,偶爾應聲,偶爾淺笑。老婦人說著說著,忽然看向兩人,眉眼溫和:“你們夫妻感情真好,我家老頭子在世時,也這般待我,走到哪兒都帶著我。”說罷,起身拍了拍衣裳,“灶上還燉著湯,我先回去了。”走到門口,回頭笑著叮囑,“好好過日子。”院門輕掩,院子裡重歸安靜。

宋秀玉輕輕靠在崔元貞肩頭,柔聲道:“嗯。”

崔元貞低頭,在她臉頰邊輕輕一吻。

傍晚時分,兩人相伴在山谷中散步。夕陽將天際染成橘紅,桃花隨風飄落,落在肩頭、髮間,鋪滿腳下的小路。宋秀玉走在前面,張開雙臂,承接飄落的花瓣,仿若一隻初展羽翼的飛鳥。晚風拂起她的長髮,在夕陽裡泛著柔光,崔元貞跟在身後,望著她的背影,望著她隨風揚起的衣角,望著她踩在落花上輕緩的腳步。宋秀玉忽然轉身,朝她伸出手,笑意盈盈:“快點,天要黑了。”

崔元貞快步上前,牢牢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走在落花小徑上,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難分彼此。遠處村莊炊煙裊裊,犬吠聲聲,孩童嬉笑,伴著歸家的呼喚,滿是人間煙火。宋秀玉輕聲道:“元貞,我們若能一直這般,便好了。”

崔元貞未曾言語。她不知外界叛亂是否平息,不知李府眾人是否安好,不知這份安穩能維持多久。可她知道,此刻夕陽正好,微風和煦,桃花盛開,身邊之人安然相伴,便是世間最好的光景。

她握緊宋秀玉的手,輕聲篤定:“會的。”

第11章 歸去來

秋冬換季,宋秀玉的病又開始反覆,始終斷不了根。

白鬍子老頭每隔幾日便來把一次脈,藥方子換了一副又一副,谷里的草藥用了一茬又一茬。宋秀玉的燒退了又燒,咳嗽輕了又重,反反覆覆的,像潮水,退了又來,來了又退。她的臉色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下地走一走,在院子裡曬一會兒太陽;壞的時候就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咳嗽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瑟瑟發抖。崔元貞守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等那陣咳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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