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聲斷【完結】》第21頁 暮色漸沉(1)

作者:懶雲窩居士·1個月前

暮色漸沉,院門忽然輕叩三聲,不疾不徐,守著分寸。崔元貞起身出迎,暮光裡立著玉真公主身邊的侍女,雙手捧一隻紅木匣,斂身行禮,恭敬遞上。

“夫人,公主命奴婢送來此物。太醫院遍尋多日,僅得此一株,公主費了不少心力。”

崔元貞接過木匣,指尖一觸,心下驟然一緊。匣子不大,分量卻沉,彷彿盛的不是枯草,而是一整顆懸著的心。她未敢當即開啟,只緊緊攥住,掌心漸溼。

“替我謝過公主。”她開口道謝,聲音透著激動。

侍女頷首告退,轉身沒入暮色。

崔元貞捧匣立在院中,久久未動。深秋斜陽斜照,落在她肩頭,落在木匣之上,將影子拉得孤長,鋪在枯黃草色間。院角棗樹落盡了葉,禿枝伸向暗紅天穹,如一雙雙徒勞抓握的手。她深吸一口氣,風裡帶著秋涼、草木枯澀,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轉身推門進屋。

宋秀玉倚在床頭,縮在被褥裡,瘦得近乎單薄,面色慘白如紙,唯有一雙眼尚留微光,卻脆得似風中殘燭,稍一晃動便要熄滅。她手中緊攥一盒舊胭脂,盒面漆皮早已磨盡,木質被摩挲得溫潤光滑,是經年累月的痕跡。望見崔元貞手中匣子,她先是一怔,黯淡眼底緩緩浮起一絲微弱的光,搖搖晃晃,卻真切地亮著。

“是……那味藥?”她輕聲問,聲細如葉落。

崔元貞點頭,在炕沿坐下,將匣子輕置兩人之間,緩緩掀開匣蓋。內裡紅絨墊底,一株乾枯草藥靜靜臥著,葉片泛銀,背覆細絨,莖幹乾透,彷彿一碰即碎,花謝處結著乾癟果莢,空空如也。她雖未見過雪見草,可老者當年描述歷歷在目:銀葉覆絨,開淡黃小花。眼前一株,分毫不差。

“是它。”崔元貞聲輕如嘆,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生機。

宋秀玉緩緩伸手,指尖輕觸枯草,幹葉碎下一撮,落在絨上,如細雪微塵。她垂眸望著碎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笑意裡壓著久困的光亮,是熬盡長夜才等來的一點暖。

“終於……找到了。”她喃喃,聲裡藏著幾不可聞的哽咽。

崔元貞不再多言,合匣起身去了灶間。倒去半煎的藥湯,洗淨藥罐,添水生火,一舉一動穩而鄭重,如行一樁生死大事。她取出雪見草,捧在掌心凝望片刻,葉碎莖折,銀絨仍清,似覆一層薄霜。小心入罐,蓋好蓋子,復坐灶前執扇慢煨。此草僅此一株,只此一煎,半分差錯也容不得。

宋秀玉倚在床頭,靜聽灶間扇聲,一下一下,沉穩安定,連日惶恐不安,竟被這節奏慢慢撫平。她不言不語,只將那盒舊胭脂握得更緊。

藥終是煎成了。

崔元貞濾出藥湯,盛入白瓷碗,湯色濃黑如墨,一股異苦之香緩緩升起,與尋常藥氣截然不同。她端至炕邊,舀一勺吹涼,遞到宋秀玉口邊。

“我自己來便好。”宋秀玉道。

崔元貞搖頭,執勺的手穩在半空,眼神執拗而堅定。宋秀玉抬眸看她一眼,不再推辭,微微張口,將藥嚥下。

藥極苦,苦得她眉心緊蹙,喉間發顫,卻一聲不吭,一勺接一勺,將整碗藥飲得點滴不剩。崔元貞放下空碗,以錦帕輕拭她唇角藥漬,帕上洇出一片深褐,如一朵殘花。兩人相對無言,崔元貞緊握著她微涼的手,守在炕邊,靜待藥力漫行全身。

那一夜,崔元貞徹夜未眠。

她守在榻前,始終握著宋秀玉的手,目光不曾稍離。宋秀玉睡得沉,呼吸輕淺而緩,崔元貞默默數著她的一呼一吸,從一數至千餘,看窗外月色移過窗欞,漸漸隱沒。院外棗樹枯枝在風裡輕響,細碎如老人低嘆,繞屋不去。

天光大亮時,宋秀玉緩緩睜眼。

晨光從窗縫漏入,軟而輕地落在她臉上。她望著守了一夜的崔元貞,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溫軟笑意。

“你一夜未睡?”她開口,聲裡少了往日孱弱,多了幾分清潤。

崔元貞怔怔望著她,那張蒼白麵孔終於染上淺紅,眼底青黑淡去,如拂去久積塵灰,重現清雋底色。她手微微發抖,將宋秀玉的手貼在頰邊,觸到那一絲淡暖,鼻尖驟然一酸。

“你覺得怎麼樣?”她焦急的問道。

宋秀玉望著她泛紅的眼、濃重的倦意、乾裂的唇,心頭一酸,眼眶亦紅。她抬手,輕輕撫過崔元貞臉頰,摩挲著她連日疲憊的紋路。

“我好多了。”她輕聲應,語氣篤定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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