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聲斷【完結】》第21頁 暮色漸沉(2)

作者:懶雲窩居士·1個月前

數月懸心、煎熬、惶恐,白日強撐的鎮定,夜裡獨吞的苦澀,在這一刻盡數決堤。崔元貞淚落如湧,無聲洶湧,落在宋秀玉手背上,落在被褥間,哭得渾身顫抖,再難抑制。

宋秀玉不曾勸止,只緊緊握著她,一下下輕拍她的背,一如往日崔元貞照料她時那般,溫柔耐心。朝陽漫入屋內,灑在兩人身上,灑在空碗與敞開的木匣上,匣中殘留的雪見草碎屑銀白如塵,在晨光裡泛著柔和微光。

自此,宋秀玉一日好過一日。

第一日,她靠床頭穩穩喝下一碗清粥,全程未咳一聲。崔元貞端碗立在一旁,看了許久,唇角微揚,未發一語。

第三日,她獨自下床,扶牆緩行,腿腳尚軟,卻咬牙站穩,不肯人扶。崔元貞隨在身後,伸手欲護,她終是未倒。

第五日,她在院中佇立一炷香久,迎著暖陽仰頭閉目,如草木承露,貪婪汲取天光。秋風拂動鬢髮,她抬手攏了攏,轉頭望向灶前的崔元貞,微微一笑,笑意裡已有了生氣。

第七日,她重拾起那支簫,握在掌心溫潤依舊。舉唇試吹一段短調,聲雖微澀生疏,卻氣韻連貫,有呼吸,有溫度,不復往日虛浮斷續之態。崔元貞執鏟在灶間,聞聲一時失神,鍋鏟哐當落地,她亦未去撿拾,只怔怔望著院中吹簫之人,眼眶慢慢紅了。

半月後,老御醫複診。搭脈凝神,觀苔問症,宋秀玉對答從容,氣息平穩。御醫緩緩捋須,頷首道:“病根已除,此後靜心調養,可保無虞。”

一句平淡判語,落在崔元貞耳中,不啻天籟。她身子一軟,幾欲跌倒,宋秀玉急忙攥住她的手。兩手皆顫,卻扣得極緊。御醫瞥過交握的雙手,眼底瞭然,不言一語,背起藥箱悄然離去。

崔元貞懸了數月的心終於落地,可另一重山一般的心事,隨即壓上心頭。

紙終究包不住火。她潛回洛陽的訊息,還是傳入了李府。那日午後,她正在院中晾曬宋秀玉的衣物,院門忽然被叩響,聲響沉穩,帶著不容推拒的力道,一下下敲在心上。溼衣從手中滑落,濺起水花,她開門一看,門外立著的竟是李琛。

他身著深青便袍,較前消瘦許多,顴骨微突,眼底帶著青黑,鬢邊已添霜絲。隻身一人,立在秋風裡,靜靜望著她。目光中雜著驚、釋然、心疼,還有幾分難言的澀意。兩人相對良久,風捲枯葉在腳邊打旋,無人先開口。

“你回來了。”李琛終是開口,聲線微啞。

崔元貞點頭,側身相讓:“進來坐。”

李琛未動,目光越過她,掃過院中衣繩、灶間炊煙,又落在窗臺上那支簫上,稍一停留便收回,語氣平淡如論公事:“我來,是想問你一句,往後,打算如何?”

崔元貞沉默。

他問的從不是回不回府,而是她要將宋秀玉藏到何時。她早知這一日避不開,卻始終無答。她是李家主母,宗室媳婦,名系族譜,不能永遠躲在這小院,守著一人,對外面世事視而不見。

“再給我幾日。”她低聲道。

李琛看她許久,未追未逼,只輕輕一點頭:“好。母親問起過你,我只說你在城外莊上養病,暫且瞞下。但瞞不長久,你自己掂量。”

說罷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巷口。崔元貞立在門邊,望著空巷良久,秋風灌入衣領,涼意刺骨。

當夜,她坐在炕邊,握著宋秀玉的手,將李琛來訪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說話時她一直垂著頭,不敢對視,語氣平靜無波,可緊扣的手指卻微微發顫。

宋秀玉靜靜聽完,屋內只剩燈花輕爆之聲。許久,她才輕聲開口,無嗔無怨,只一片沉斂的釋然:“你回去吧。”

崔元貞猛地抬頭。燈光下,宋秀玉面容柔和,唇角尚掛一絲淺淡笑意,眼眶卻已泛紅。

“你的病還未痊癒。”崔元貞急道。

“病根已去,只需靜養,我自己照料得來。”宋秀玉道。

崔元貞張口欲言,喉間卻似被堵住。她知宋秀玉說得沒錯,拖得一日是一日,終究拖不過一世。李琛已至,下次再來的,或許是婆母,或許是宗人府,或許是一道她無法抗旨的命令。

她低下頭,埋在宋秀玉掌心。那雙手已不再冰涼,帶著淡淡暖意,如冬日隔窗而入的一線陽光。眼淚無聲落下,一滴滴洇溼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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