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停在竹林邊緣的一處高坡上,居高臨下地望過去。他看見別院門口站著兩個人,身形修長的那個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正是陸少麟。另一個是個女子,身量纖細,頭戴帷帽,白紗遮面,看不清容貌。她站在陸少麟面前,微微仰頭看著她,似乎在叮囑什麼。陸少麟低頭聽著,然後伸出手,將那女子耳邊一縷碎髮輕輕別到耳後,那個動作極輕極柔。那女子踮起腳,在陸少麟唇上極快地啄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似乎有些害羞,轉身匆匆離去,陸少麟目送她遠去後進了門內,院門隨後關上。
太子眯起了眼睛,他雖然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但他認得陸少麟臉上的表情,是會情人的表情。他沒有聲張,無聲地勒馬退回了密林深處。回到東宮後他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茶盞裡的茶續了三次都沒喝一口,然後召來了最信任的密探。
密探花了數日功夫,打聽到了一件事,每逢初一十五,蘇家小姐便去水月庵進香。而陸少麟恰好也是那兩日不在城中。太子聽到這個訊息時,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好幾下。南山私會,水月庵進香,陸少麟在別院門口吻的那個女人,他幾乎可以斷定,就是蘇青禾。陸少麟與他的表妹蘇青禾有染。尚未成婚便與表妹私通,置公主於何地,玷汙皇室名聲。
這個念頭從太子腦子裡冒出來時,他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興奮。他坐在書案前,燭火將他半張臉映得明暗不定,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本來還在為如何削弱公主的勢力而頭疼,長樂公主雖然是個女兒身,但她身後有皇后、有宗室長輩、有皇帝多年來的偏愛。如今她又多了個手握北疆重兵的駙馬,勢力日益壯大。他一直在找機會削弱公主的羽翼,如今老天爺把刀遞到了他手上。只要把這件事捅出去,陸少麟便是欺君之罪,公主一鬧,婚事自然就告吹,公主失去駙馬這個靠山,在宮中便孤立無援,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太便宜陸少麟了。他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攥在手心裡的人質。他要讓陸少麟和蘇定方都為了蘇青禾的安危而投鼠忌器,要讓他們在每一次站隊時都掂量掂量東宮的分量。而他要做的,是把蘇青禾弄到手,既有了人質,又有了蘇家禁軍的助力,還能削弱公主,一石三鳥。
次日早朝後,太子求見靖文帝。他在御書房裡言辭懇切,說自己年紀漸長、膝下一直沒有子嗣,正妃體弱多病,納了幾房側妃也不見動靜。蘇定方的女兒蘇青禾品貌端莊、知書達理,正是合適的人選。他願意以側妃之禮相待,若將來蘇氏誕下子嗣,便與正妃不分大小。話說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體恤忠臣、恩寵有加,但靖文帝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蘇定方掌管禁軍,手握皇城內外數萬兵馬,太子想拉攏他不是一天兩天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穿,只是說太子納側妃不是小事,他自有考量。次日早朝後,靖文帝單獨召見了蘇定方。他沒有直接問蘇定方願不願意把女兒嫁給太子,只是語氣平淡地說:“太子膝下無子,想納一房側妃延續宗嗣。蘇愛卿的女兒年歲相當,太子覺得合適。”蘇定方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說小女體弱多病,這兩年一直在江南養病,剛回京城水土未服,實在不堪侍奉儲君。皇帝聽了只是點了點頭,讓他回去好生照料,便沒有再提。
蘇定方退出御書房時脊背挺得筆直,手心卻全是冷汗。他征戰沙場半生,面對千軍萬馬從未皺過眉頭,此刻卻被一道沒有明說的暗示逼得後背發涼。他知道太子打的什麼算盤,他看中的不是青禾,是他手裡的禁軍。一旦青禾入了東宮,蘇家滿門便成了太子的人質,他的一舉一動都將受制於人。更何況,青禾的心事雖然從未點破,但他心裡明鏡似的。他做父親的,怎麼能親手把她推進火坑?
訊息傳到將軍府,陸照正在書房裡看北疆傳來的軍報,暗樁遞進來的密信就擱在最上面。她看完之後將信紙摺好放在一旁,面色如常,但擱在案上的那隻手微微攥緊了。太子出手了,以子嗣為名,以延續宗嗣為幌子,既要青禾的人,又要青禾的名分,更要借青禾拿捏她和蘇定方。
她鋪開信紙,開始寫信。第一封寫給京中的暗樁,要他們盯緊太子的一切動向,每一筆密信往來、每一次幕僚集會、每一個東宮屬官的調動,都要記錄在案。第二封寫給御史臺的一位寒門文官,措辭極為謹慎,只說時機將至,請先生做好準備。
寫到深夜她擱下筆,將信紙摺好塞進信封,在燭火上烤了火漆封口。燭火跳了跳,映在她眼中,像兩簇無聲燃燒的火焰。沒有人能把青禾從她身邊帶走,太子也好,皇帝也好,誰都不行。她會一點一點收緊這張網,直到獵物再也逃不出去。
第13章 水月庵公主撞破私情 陸少麟請罪以退為進
建康的秋天,銀杏黃得比往年都晚。御花園裡幾株老樹倒是先換了色,滿枝金葉映著硃紅宮牆,成了宮中女眷們爭相賞玩的景緻。
趙靈月陪著皇后在園中散步,幾位宗室命婦跟在身後,說說笑笑地議論著哪株銀杏顏色最正。皇后興致頗高,命人在樹下設了茶案,邀眾人一同品茗。趙靈月端坐在一旁,面上掛著得體的笑意,偶爾應和幾句。太子近來動作頻頻,父皇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她與陸少麟的大婚就在眼前,這些事壓在心頭,賞景的心思便淡了幾分。
奉茶的宮女是個新面孔,約莫十五六歲,梳著雙鬟髻,手腳麻利地給各位命婦斟茶。斟到趙靈月面前時,她忽然輕輕“呀”了一聲,隨即惶恐地低下頭去。皇后問她怎麼了,她怯怯地說方才聽命婦們說起銀杏,忽然想起前幾日聽同鄉提過,南山水月庵後山的銀杏才是一絕,漫山遍野的金黃,比御花園的還要壯觀幾分。
皇后笑道:“水月庵的銀杏確實有名,哀家年輕時也曾去過。那地方清幽,是個靜心的好去處。”旁邊一位命婦接過話頭:“聽說水月庵的籤文也靈驗得很,殿下何不去進一炷香?正好秋高氣爽,出宮走走也是好的。”
趙靈月心中微微一動,便說既然母后也說那地方好,女兒便去替母后進一炷香,皇后笑著應了。
公主出宮不是小事,儀仗開道、侍衛隨行、宮人服侍,一應俱全。趙靈月的車駕是一乘朱纓華蓋的雙轅馬車,車前懸著公主府的金字燈籠,車後跟著兩隊禁軍侍衛,另有四名宮女分坐兩輛小車隨行,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門。
車駕行至城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馬嘶。趙靈月掀簾看去,只見陸照騎著她那匹黑馬,只帶了趙平一個親兵,正從岔路口轉出來。她一身玄色常服,沒有穿甲冑,眉宇間似乎有些匆忙。趙靈月讓人停了車,掀簾喚了她一聲。
陸照勒馬回頭,微微一愣,隨即翻身下馬,走到車前行禮。
“殿下這是去哪兒?”
“水月庵。聽說後山銀杏正黃,母后也讓我替她去進一炷香。”趙靈月說,“將軍這是往哪兒去?”
“臣正要去南山行營。”
“將軍不如先陪本宮去水月庵進一炷香,正好本宮也有些事想與將軍商議。”趙靈月的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陸照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今日是十五,青禾此刻應該已經到了水月庵。她面上神色不變,只躬身道:“臣今日軍務在身。”
“軍務日日都有,本宮難得出一趟宮。耽擱不了你太久。”話已至此,陸照無法再推。她將韁繩交給趙平,低聲吩咐了一句,便登上了公主的馬車。
馬車在公主的車隊中繼續前行。車廂裡,趙靈月坐在主位,陸照坐在側席。公主今日似乎心情頗好,一路說著宮中的趣事,又說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定要好好看看。陸照一一應答,目光卻不時掃過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趙靈月注意到她今日的話比平時更少,偶爾問一句才答一句,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將軍今日似乎有心事?”趙靈月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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