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照的行動力向來驚人,次日便在宮中設了一場小型慶功宴。陸珩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天青色長袍,卸了戎裝更顯得清俊挺拔,席間應對進退有度,既不張揚也不怯場。
陸珩是個聰明人。第一次慶功宴他以為是尋常的封賞,第二次端午龍舟宴他便隱約察覺到了什麼,滿殿青年才俊,女帝偏偏每次都把他安排在離長公主不遠的位置。他從小在軍營裡摸爬滾打,靠的不只是蠻勇,更是察言觀色的眼力。只用了兩場宴席,他便看懂了女帝的心思。他並不反感,恰恰相反,他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出身寒微,能在軍中嶄露頭角靠的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軍功,但軍功這條路太慢了。娶到長公主,便是通往權力中樞最快的路,但前提是,他必須讓公主真心願意嫁給他。他不屑於靠逢迎諂媚上位,他要憑自己的本事和誠意,讓公主心甘情願地點頭。
但他對公主的熱忱,並不全是算計。第一次在慶功宴上見到趙靈月時,他確實是心動了。她坐在女帝右側,鳳冠霞帔,端莊矜貴,在一眾宗室命婦中如同鶴立雞群。她話不多,眉目間有一種久經朝堂歷練出來的沉靜,與那些嘰嘰喳喳的年輕命婦截然不同。他見過許多女子,邊城的姑娘爽朗潑辣,京城的閨秀嬌俏可人,但沒有一個像趙靈月這樣,光是坐在那裡就讓人移不開眼。她比他大六歲,但在他看來,這六歲不是差距,是風韻。那種被歲月和閱歷打磨出來的從容與沉穩,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他喜歡她這份成熟,也敬重她這份成熟。
他既然知道了女帝的心思,便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向來如此,想要的,就去爭,爭到了,就死死攥住,絕不鬆手。
接下來幾個月,陸照變著法子安排各種聚會,端午龍舟宴、七夕乞巧會、重陽登高秋獵,每次都不動聲色地將陸珩安排在離趙靈月不遠的位置。陸珩心領神會,每次都格外殷勤。他主動找話題與公主攀談,講北境軍中的趣事,講陰山的風雪和草原的落日,試圖用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風景勾起她的興趣。他會在宴席上不動聲色地替她擋下宗室長輩的勸酒,會在秋獵時策馬跟在她身後,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讓她覺得被冒犯,又隨時能在她需要時出現。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怯場,坦坦蕩蕩得像是本就該如此。
趙靈月卻始終淡淡的,問一句答一句,從不主動接話,也不給他任何多餘的回應。她的態度客氣而疏離,既不失長公主的禮數,又讓人無法靠近半分。陸珩並不氣餒。他看得出來,公主的冷淡不是針對他,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她的心被什麼東西封住了,封得很緊,但他有的是耐心。
青禾陪著陸照參加了幾次這樣的聚會,將一切看在眼裡。有一回宴席散後兩人回到寢殿,青禾一邊卸妝一邊問她覺得公主對陸珩有幾分意思。陸照想了想,說目前怕是半分都沒有。青禾又問那陸珩對公主呢。陸照說那就是十分了。青禾從鏡中看著她,又問那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陸照說繼續撮合,日久生情嘛。
青禾笑了笑,沒有接話。陸照問她笑什麼,她說沒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她沒有告訴陸照,她嘆的不是陸珩追不追得到公主,是公主心裡那個人,永遠不會去追她。而她不能去追的那個人,此刻正絞盡腦汁地替她撮合另一個人。這個局,從頭到尾就是一個修羅場。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起梳子繼續通發,輕聲說了句且看著吧。
轉折發生在秋獵那日。趙靈月騎了一匹新調教好的栗色母馬,剛入林子不久便有一隻野兔竄出,馬匹受驚揚起前蹄,險些將她摔下馬背。跟在後面的陸珩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翻身下馬,一個箭步衝上前徒手抓住韁繩,用盡全力將受驚的馬匹拽住。馬匹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馬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痕,他死死攥住韁繩始終沒有鬆手,一邊穩住馬匹一邊護在趙靈月身側。直到馬匹安靜下來,他才鬆開韁繩退後一步行禮請罪,說是末將僭越,請長公主責罰。
趙靈月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個少年方才徒手馴馬時像一頭豹子,此刻行禮時卻低著頭,耳根微微泛紅。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多謝。”便策馬而去。
她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但陸珩聽出了不同,那是一種極細微的鬆動,像是在銅牆鐵壁上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縫隙雖小,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
從那以後,趙靈月對陸珩的態度似乎有了些微妙的變化。秋獵之後陸珩被派往北境換防,臨行前他入宮辭行,特意繞到重華宮外,在宮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卻終究沒有進去。碧桃把這事告訴了趙靈月,趙靈月正在修剪那盆素心蘭,手上的剪子停了一下,繼續修剪,語氣平淡地說知道了。
陸珩走後,北境戰報一封接一封地送入京城。這次戰事比預想中更為艱難,北戎吸取了上次被偷襲糧營的教訓,分兵多路襲擾邊境,陸珩率部與敵軍周旋於陰山一帶,戰線拉得極長,補給時斷時續。趙靈月每次在朝堂上聽到軍報都會格外留意,有一次散朝後她忽然叫住趙平,問北境戰事如何,陸珩可還平安。趙平愣了一下才說前線戰事吃緊,陸校尉率部斷後受了些傷,幸無大礙。
又過了半個月,北境終於傳來捷報。陸珩率殘部在陰山腳下設伏,以少勝多擊潰了北戎主力,但他自己也負了傷,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右肩,箭頭深入骨頭,軍中軍醫費了好大力氣才取出來。陸照收到軍報時又是心疼又是驕傲,當即命太醫院備好最好的金瘡藥送去北境。
陸珩傷愈後回京覆命,陸照在太極殿中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嘉獎了他,將他從昭武校尉擢升為振威中郎將。散朝後陸照特意將他留了下來,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少年將軍,忽然發現他的眼神與初入殿受封時有些不同了,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鋒芒。戰爭會磨掉人的稜角,也會加速人的成長。她開門見山地問他:“陸珩,你對長公主究竟是何心意?你與朕說實話。”
陸珩沒有像尋常少年那樣臉紅結巴,而是挺直脊背,坦坦蕩蕩地看著陸照的眼睛,認真地說:“末將不瞞陛下。末將第一次在慶功宴上見到長公主,便心生仰慕。公主端莊賢良,見識卓絕,非尋常女子可比。末將在北境受傷那夜,躺在軍帳裡發高燒,迷迷糊糊中腦子裡全是公主的臉。末將當時想,若是就這麼死了,最遺憾的不是沒當上將軍,是還沒來得及讓公主知道末將的心意。”
他頓了頓,耳根終於微微泛紅,但語氣依舊坦蕩:“末將知道公主心裡有人,末將不在乎那個人是誰,也不在乎公主能不能忘掉他。末將只想對公主好,能讓她笑一笑就好,末將不怕等。”
陸照看著他那張年輕而坦蕩的面孔,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看得出這個少年有野心,他的眼神、他的談吐、他在宴席上不動聲色地替靈月擋酒時那份分寸感,都說明他不是那種只憑一腔熱血往前衝的莽夫。他懂得算計,懂得權衡,懂得在最合適的時機出手。但野心和真心從來不衝突。他要的不僅僅是權力,他還要靈月,憑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一個天下,然後堂堂正正地娶她為妻。這份少年心氣,這份坦蕩赤誠,像極了她年輕時的模樣。
她讓陸珩退下,獨自在御書房中坐了很久。
當晚陸照去了公主府。趙靈月正在燈下看書,見她進來便放下書卷,行過禮後問她怎麼這麼晚還來。陸照在她對面坐下,閒聊了幾句朝中瑣事之後便切入正題,問她對陸珩到底怎麼想。
趙靈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是不是我成親了,你就放心了?”
陸照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趙靈月那雙平靜得近乎波瀾不興的眼睛,忽然覺得很多話堵在喉頭,想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最後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說了聲是。趙靈月垂下眼簾,看著茶盞中倒映的燭火,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那就陸珩吧。
陸照回了寢殿,把結果告訴了青禾。青禾問她怎麼說服公主的。陸照想了想,說她沒有說服她,是靈月自己答應的。青禾又問公主怎麼說的。陸照把她和靈月的對話複述了一遍。青禾聽完沉默了,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東西。
“照兒,你有沒有想過,公主答應這門婚事,是真的喜歡陸珩,還是因為她知道你想讓她嫁人,她才答應的?”
陸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不是沒有想過。她什麼都知道。靈月的心思,她比誰都清楚。正因為她知道,她才更不能讓她繼續困在原地。她不推她一把,靈月這輩子都不會往前走。陸珩是個值得託付的人,有野心,有本事,對靈月一片赤誠。這樣的少年郎,靈月就算現在只是感動,日久生情也未必不可能。等她自己想明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青禾看著她,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跳動著,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照兒,你有沒有想過,你對她來說就是那個擺攤的人。她來晚了,攤子已經收了。你在替她找下一個攤子,但她可能根本不想要別的攤子。她只是想要你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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