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陸照在御書房裡批完最後一封摺子,內侍來報說今日宗室幾位老王爺把元佑叫去了禮親王府,說了些什麼不得而知,但元佑出來後便直接去了重華宮,在廊下與小公主聊了許久。陸照放下硃砂筆,望著窗外的月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說了些什麼。內侍說他的人只在院外候著,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是臨走時聽見幾位殿下的笑聲,像是都很高興。陸照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重華宮的方向,月色下那棵桂花樹影婆娑,隱約能看見廊下還亮著燈。她忽然彎起嘴角,說隨他們去吧。內侍應聲退下。
殿中只餘她一人。她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浮起一種許久不曾有過的感覺,是一種近似於欣慰的平靜。這些年來她獨自撐著這江山,雖有青禾和靈月在旁,但許多事終究只能自己扛。如今看著這幾個孩子漸漸長大,看著曦兒身邊聚攏起一群可以信賴的夥伴,她忽然覺得,也許用不了太久,她就能把這擔子交出去了。那一刻她想起多年前,她對青禾說等曦兒長大了就帶她去江南。青禾笑著問她還要等多久。她說快了。那時候的“快了”只是隨口一說,如今看來,也許真的快了。
此後數日,宗室裡那些推舉元佑的聲音果然漸漸平息了。倒不是老王爺們忽然想通了,而是元佑在朝堂上當眾表了態,那天早朝,一位宗室老臣又提起立儲之事,話裡話外暗指元佑才是最佳人選。元佑出班,不卑不亢地說他無德無能,不敢覬覦儲位,願盡綿薄之力效忠陛下,輔佐朝廷。此言一齣,滿朝譁然。老王爺氣得臉都青了,卻也無可奈何,正主自己都不爭,他們再推也是徒勞。
散朝後,曦兒在廊下等他,見他走過來,將一個東西遞給他。元佑低頭一看,是那日他放在棋盤正中央的那枚棋子,白子,背面刻了一個極小的“佑”字。他抬起頭看著她。她說這是那日他留下的,她替他收著了。她頓了頓,說她用黑子,他用白子,往後在朝堂上她唱紅臉,他唱白臉,倒是一對好搭檔。
元佑將那枚棋子攥在掌心,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少年的意氣,也有一種篤定的、踏實的、找到了方向之後才會有的光芒。他說行,一言為定。兩個少年並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身後是漸沉的暮色和滿院桂花的甜香。他們沒有再說話,但彼此都知道,從今日起,他們便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而這條船,將會載著他們駛向各自都無法預料的未來。
第38章 女帝禪位傳江山,攜妻歸隱下江南
曦兒十六歲那年,陸照在朝堂上正式頒下立儲詔書。
詔書一齣,反對的聲音不少,但支援的聲浪更大。支援立曦兒的,大多是朝中的務實派和軍中將領。他們的理由很直接,曦兒雖姓陸,但她的生母是長公主趙靈月,身上流著一半趙家的血。先帝的血脈傳到如今,嫡系一脈本就人丁凋零,宗室之中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寥寥無幾,而曦兒自幼在宮中長大,由女帝親自教養,文韜武略皆為翹楚,是最合適的繼承人。首輔周廷輔在朝堂上直言:“先帝駕崩後,長公主將傳國玉璽交到陛下手中。如今陛下立長公主之女為儲,不過是讓玉璽回到了趙家血脈的手中。這難道不是天意?”
反對立曦兒的,則以宗室老臣和保守派文官為主。他們的理由同樣冠冕堂皇,女帝自己無嗣,這已是憾事,如今再立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子為儲,更是錯上加錯。宗室裡德高望重的老王爺趙崇禮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出班,言辭懇切:“陛下既為女帝,便該知道這天下終究要恢復正統。立一個女子為儲,百年之後又是女帝臨朝,這陰陽顛倒、乾坤倒置的局面何時是個頭?大靖的江山,終究需要一個男子來坐,才能恢復祖宗的法度!”
保守派老臣們紛紛附和,引經據典,越說越慷慨激昂。有人甚至說當年讓女帝登基是權宜之計,如今江山穩固,正該恢復正統,立宗室中賢能男子為儲,這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陸照端坐龍椅,面不改色地聽他們說完,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趙老王爺說要恢復正統。朕問老王爺,什麼是正統?是男子為帝的正統?那朕坐了這些年的龍椅,北戎退了,苗疆歸了,新政推了,天下女子能讀書能經商能為官了,這些,是不是正統?你們口中的祖宗法度,是大靖立國時定下的規矩。可祖宗法度裡有沒有寫,一個女子能從南疆打到北境?有沒有寫,一個女子能坐在太極殿上替這江山守了這些年的太平?都沒有。因為這江山從來不是靠規矩守住的,是靠人。”
殿中一片寂靜,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
“諸位愛卿說女帝立女儲是錯上加錯。朕倒想問問,宗室之中,可有哪位男子比曦兒更適合坐這把龍椅?趙老王爺,你家的幾位孫子,文治武功如何?若有能統兵禦敵、整頓吏治者,不妨舉出來,讓大家看看。”
趙崇禮的臉色青了又白,嘴唇翕動了半晌,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拄著柺杖退回班中。他當然知道自家的孫子是什麼材料,吃喝玩樂樣樣在行,治國理政一竅不通。他也知道,宗室中但凡有點出息的子弟,如今都站在曦兒那邊。他還知道,軍中那些手握兵權的將領,沒有一個不服曦兒,不為別的,就憑她是陸照一手帶大的,她的騎射兵法更是讓人誇讚不已,他實在拿不出能爭的人。
陸照見他退了,也沒有再逼,只是收回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朕立曦兒為儲,不是因為她是女子,也不是因為她是長公主的女兒。朕立她,是因為她比朕見過的任何人都更適合坐這把龍椅。她天資聰穎,心性仁厚,有膽識有擔當。最重要的是,她心裡裝著這江山。諸位若有不服,待她親政之後再論不遲。”
反對的聲音沒有完全平息,但立儲詔書終究還是頒佈了。陸照的態度強硬而明確,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宣佈。那些跪在殿前請願的老臣被她晾了一整天,最後是曦兒親自走到殿外,朝他們深深一揖,言語得體,態度謙和,請他們回去歇息,說若有異議明日早朝上再議。她說話時面帶微笑,語氣溫和,倒讓那些老臣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發作。幾個年紀大的率先撐不住,嘆了口氣便走了。餘下的人見狀,也只好三三兩兩地散了。
立儲次年,陸照正式禪位。
禪位大典設在太極殿,禮儀繁複而莊重。陸照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袞冕,頭戴十二旒的平天冠,親手將傳國玉璽交到曦兒手中。那方碧玉微涼,邊緣微微硌著她的掌心。當年宮變之後,靈月把江山交給了她。如今,她把江山交給了曦兒。
“這江山,朕替你守了這些年。”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地落在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往後,便交給你了。”
曦兒跪接玉璽,鄭重叩首:“兒臣,領旨。”
那一刻,趙靈月站在人群中,望著女兒身著玄色袞冕一步步登上丹陛,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嘴角卻彎著一個壓不住的笑。
陸照退位後,以太上皇身份輔佐了曦兒三年。這三年裡她每日依舊早早起身,坐在御書房裡替曦兒批閱重要的奏摺,但不再事事躬親,開始有意識地放手,讓曦兒自己去面對朝堂上的風浪。有一回曦兒在朝會上被幾個老臣圍攻,回御書房時眼睛紅紅的,卻咬著牙沒有哭。陸照坐在旁邊看摺子,頭也不抬地問她打算怎麼辦。曦兒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幾位大人反對的其實不是她的政令,是她這個人,他們覺得她太年輕,又是女子,不服她。陸照問她打算怎麼辦。曦兒說她打算讓他們服,用政績說話,用事實堵他們的嘴。陸照從摺子上抬起眼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又有一回,曦兒處理一樁北境的軍務,手段凌厲果決,頗有陸照當年的風範,卻也得罪了幾個軍中的老將。趙靈月有些擔心,私下對陸照說這孩子手段是不是太硬了些。陸照說硬有硬的好處,軍中不比朝堂,軟了鎮不住人。趙靈月說她不擔心這個,只是擔心她太年輕,樹敵太多。陸照說樹敵不要緊,要緊的是身邊有人。
曦兒的身邊,確實有人。這三年裡元佑、元敏和雲謙已分別入朝,各司其職,元佑在戶部,元敏在兵部,雲謙在翰林院,雖資歷尚淺,卻都是曦兒最堅實的後盾。散朝後幾個年輕人常聚在宮裡,有時商議政事,有時只是喝茶閒聊。陸照偶爾路過,聽見裡面傳來年輕人意氣風發的聲音,便微微一笑轉身走了。年輕一代的班底,已經逐漸成形了。
三年後,陸照將朝政徹底交給了曦兒。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她從御書房裡走出來,沿著長長的宮道慢慢往回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忽然發現這條她走了大半輩子的路,如今走起來竟有些空落落的。不是不捨,她從不留戀那把椅子,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很多年的擔子,肩膀忽然輕了,反倒有些不習慣。她推開寢殿的門,青禾正靠在軟枕上翻醫書,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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