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清坐在小屋門口，手裡握著半瓶水，安靜地聽著布布將它的記憶一頁一頁翻開。
“我去的星球很多，但不是每一顆都讓人愉快，也不是每一顆都適合形容為‘去過了’。”布布說到這裡有些走神，彷彿陷入了記憶裡。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緩緩開口：“有一顆星球，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會後背發涼。那顆星球很小，大概只有你家這片地的三倍大小。”
“上面全是灰白色的砂石，風一吹，細細的沙粒像一層霧一樣貼著地飄。”
“那顆星球上住著一些人，也說不上是什麼種族，他們長著西條手臂、兩隻腳，臉上沒有眼睛，只有三道橫著的裂口，像呼吸的縫隙。”
“那些居民擁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夠探測到很遠以外地方的生命氣息，我一開始以為那是某種獵物。”布布說。
“我沒敢多待。因為剛一落到那顆星球上，就看到他們齊刷刷地轉過身來，面向我所在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一個訊號。”
李清清的眉毛輕輕抬了一下。
布布繼續說：“我從那顆星球上離開了以後，才知道那顆星球的真正名字，叫歸巢。傳說那裡是宇宙各層生物死亡之後，意識熄滅之前最後會停留的地方。”
“那些居民是引渡者，負責在歸途盡頭給過往的靈魂指路。我踏上那顆星球的時候，呼吸了那裡的空氣，所以被當成了要歸巢的靈魂。”
“如果我再多待一陣，他們大概就會把我留下來了。”
李清清沉默著，沒有說話。
布布擺了擺觸手：“後來我去過一顆星球，那顆星球讓我印象很深。整顆星球表面全是水，沒有一塊陸地。水裡有很多發光的水母一樣的東西，傍晚的時候它們會全部浮到水面上來，整片海面像鋪了一層流動的星海。”
“那顆星球上的人生活在水下，他們建了一座城，完全透明的一座城。”布布說。
“從外面看過去，能看到那些人在街道之間穿行，像在空氣中游動一樣，自在又輕盈。他們不向我收任何東西，反而送了我一塊他們的貝殼，說是當作禮物，能保佑旅行者平平安安。”
“還有一顆星球，是我印象裡最特別的一顆。”布布說，“那顆星球上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整個星球被一層厚厚的大氣包裹著，光線永遠是昏暗又昏黃的，天空上掛著兩顆很小的太陽，但它們發出的光都像是透過一層很厚的毛玻璃，讓人看不清太陽的模樣。”
“那顆星球上有一種奇特的植物，不是長在地裡的，而是飄在空氣中。它們是一團一團白色的絮狀物質，比蒲公英大幾十倍，像是永不停歇地在風中緩慢地浮動。那些植物其實是一種生物，它們會用它們自身的能量去感知周圍的生命體磁場，然後沿著磁場的軌跡移動。我是無意間發現它們的。它們似乎沒有攻擊性，只是靜靜地飄著，像是在尋找什麼。”
“我離開那顆星球時，有一團白色的絮狀物跟著我飄了很久，最後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布布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其實我覺得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星球，並不是那些擁有奇特外觀的。而是一顆看起來普通的星球，上面全是草原，沒有山，沒有河流，一眼望去，只有遼闊的草原。那顆星球上唯一的活物是一些小小的白色昆蟲，翅膀是透明的，飛起來靜悄悄的，幾乎沒有聲音。”
“我在那顆星球上住了一晚，躺在柔軟的草地上。那顆星球的天空很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星星，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掛在頭頂。我躺了很久很久，感覺那些白色的昆蟲在我周圍飛來飛去，像是在跟我訴說什麼。”布布的聲音漸漸變輕，“我在那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一度想留在那裡，不再走了。”
“後來呢？”李清清問。
“後來我還是走了。”布布說，“因為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發現那些白色昆蟲並不是在草原上飛著玩，它們是在搬運東西。那些東西是它們從草地下方的土壤裡挖出來的，碎片形狀各異，像是一根根骨骼的碎片。那些昆蟲用纖細的足鉗著那些碎片，排成一條長隊，在原野上行進，不知道要去哪裡。”
“我挖開腳下的土壤，發現在厚厚的草皮下面，連綿數里，全都是動物的白骨。”
布布看著李清清，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從那以後我就不再相信看起來很平靜的星球。”
它頓了頓，“但也從那以後，我開始留意那些看起來普通的事物背後的故事。每一個星球背後都藏著很多往事，不一定是人類能理解的往事。”
“所以你一首在到處走，是想看看那些故事嗎？”
“算是吧。”布布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們的這條路是養樹，我的這條路是行商。我每去一個地方，就帶一點那裡的東西，再換一點別的地方的東西。有些人覺得我是商人，其實對我來說，那些東西都不是目的。我真正想帶走的，是那些記憶和留在記憶裡的故事。”
它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我每次走到一個地方，都儘量不跟人結仇，也儘量不留下什麼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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