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黃昏。
坤寧宮的桂花樹剛冒出米粒大的花苞，香氣還沒來得及飄起來。
整座宮室己經被另一種氣氛填滿了。
宮女們進進出出，腳步又快又輕，端著熱水盆的、捧著白布巾的、抱著藥箱的；
所有人臉上都掛著汗珠，卻沒人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沈蓉的預產期原本在七月中旬，結果這小傢伙是個急性子，提前了將近十天。
午時剛過就開始陣痛，到傍晚時分，穩婆說快了。
朱祁鏞站在偏殿裡，來回踱步。
他的朝服還沒來得及換，袖口上還沾著內閣值房裡蹭的墨跡。
今天下午他正和陳循、高谷商議南方衛所整訓的收尾事宜。
金英跑進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他撂下筆就走，連句“散了吧”都忘了說。
金英在旁邊站著，手裡端著參湯，不敢遞也不敢不遞。
今天這場面他也有點發怵，陛下己經踱了快半個時辰了，偏殿那塊金磚被他踩得鋥亮。
忽然，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從產房裡傳出來。
那哭聲又尖又亮，穿透了幾重門簾，像一把小刀子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門簾掀開，穩婆滿臉堆笑地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個明黃色襁褓。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皇后殿下誕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朱祁鏞的踱步停了。
金英手裡的參湯碗差點掉地上，連忙穩住，又趕緊側身招呼旁邊的小太監把這天大的喜訊往外傳。
偏殿裡的宮侍們己經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恭賀著，誰也沒注意皇帝是什麼表情。
朱祁鏞接過襁褓，動作比平時抱什麼都要輕。
襁褓裡的小人兒皺巴巴的，臉紅紅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卻己經在蠕動著找東西吃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穩婆懷疑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麼。
然後他忽然笑了，沒有放聲大笑，沒有說任何豪言壯語，只是站在那裡抱著他的兒子，笑得像個傻子。
他把孩子交給穩婆，快步走進產房。
沈蓉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髮絲被汗水打溼貼在臉頰上，看起來疲憊極了。
可她的眼睛裡全是笑。
朱祁鏞在榻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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