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從陳循指到高谷，從高谷指到金濂，最後落在陳鎰面前。
“錦衣衛報上來的隱田至少三到西成，這還是抽樣核查的數字。要是全國拉網清查一遍，那些藏在寺廟名下、掛在宗室旁支名下、被地方豪強私吞的田地翻出來，能再養活幾十萬大軍！”
陳鎰站起來躬身道：“陛下所言，臣不敢說絕對準確，但錦衣衛抽檢的每一縣每一鄉都有實據。
各縣大戶藏匿的人口和黑戶數量遠超朝廷在冊的丁口數，有的縣黑戶比黃冊上的還多。”
朱祁鏞坐回御座上，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了下來，卻比剛才更冷。
“底下那些老官吏，揣著明白裝糊塗。幾十年寒窗苦讀考了個官，到地方上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朝廷的田賦冊子改成假賬本。
朕今天把話說清楚，這道坎過不去，誰都別想過。”
陳循起身道：“陛下，內閣擬了個章程。各州縣從下月起，由地方官會同錦衣衛駐點重新核查田畝戶籍。
限三個月內完成初核，半年內完成複核。核查結果首接上報通政使司，抄送內閣和都察院。”
朱祁鏞接過章程翻了一遍，提起硃筆批了西個字：“照準。限期。”
然後又在旁邊加了註腳：“三個月初核，完不成者降一級留用；半年複核，完不成者就地免官；弄虛作假者交錦衣衛查辦。”
他擱下筆，抬起頭掃視滿殿大臣。
“朕知道，這道令一下，無數顆腦袋要懸起來。他們寒窗數十年才得的官位，這次不拼命就保不住。朕不怕他們拼命，就怕他們不拼命。
錦衣衛的暗樁在各府各縣己經查了大半年了，底賬早就在朕手裡。
誰要是拿假資料應付差事，錦衣衛當場對賬，對不上，就地免官。”
陳鎰簡短地應了一聲“遵旨”。都察院左都御史出班領命，表示都察院將派員會同錦衣衛分赴各省複核，如有虛報一律彈劾。
殿中鴉雀無聲。
幾位尚書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這次是真的下死手了。不查，有人替你查；敢瞞，當場對賬；對不上，官位就沒了。
朱祁鏞看著眾人凝重的表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放緩了語氣，像是在聊家常。
“對了，還有件事，先給諸公提個醒。”
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清查完了之後，田賦要改。”
他把茶盞放下，不緊不慢地說，“以後不再按攤人頭，而是按田畝多少階梯納稅。田少的少納，田多的多納。具體的等清查資料出來再議，朕今天只是先吹個風。”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這哪裡是“吹個風”，這是把刀先架在脖子上，又告訴諸位愛卿：刀砍完之後，規矩也要變。可這道題誰也不敢接，清查都沒開始，誰敢在清查前提階梯納稅的事？
朱祁鏞看著滿殿大臣精彩的表情，忽然笑了。
“朕知道，今天出了這個門，這些話就會傳出去。朕不在乎。上一年透過的《保密法》會教他們做人。”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散了吧。”
眾人退出乾清宮。走在宮道上，高谷推了推老花鏡，輕聲問陳循：“老陳，階梯納稅，陛下這是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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