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林知言想蹲下去幫她撿。
“別動。”
母親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把撒出去的芝麻一粒一粒撿回來，用袖口擦了擦，重新包好放回包袱裡，彷彿那不是芝麻，是金豆子。
“這點兒芝麻，是你爹當年在院子裡種的，我年年留種，年年炒。你帶著，路上餓了就吃一口，心裡不慌。”
她站起身，藉著熹微的晨光，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
那張臉還很年輕，眉眼像極了父親，清瘦，卻有一股子韌勁兒。
她伸出手，想替兒子理理衣襟，手伸到半空卻又停住了她怕自己手上的老繭刮壞了這身乾淨的首裰。
“知言，”母親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到了京師，要是……要是真能見到陛下……”
林知言一怔：“娘，殿試之後，新科進士按例是去朝房領官身，見不到陛下的。只有殿試能夠見到而且還不能到處觀望。”
“娘說的是‘求見’。”
母親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你給娘聽好了，不管用什麼法子，殿試之後，一定要求見一次陛下。”
她的眼睛在晨光裡亮得嚇人，渾濁的眼白上爬滿了血絲，那是以前常年熬夜縫補留下的痕跡，此刻卻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你給娘磕一個頭，就說是我讓你磕的。”
母親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砸在林知言的手背上，滾燙。
“你跟陛下說，臣婦是宗室旁支的鄉君，本該是太祖皇帝的後裔，可若不是陛下……若不是陛下搞那宗室改革；
我這把骨頭，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個犄角旮旯裡了，哪還能供你讀書？
你爹死的時候，家裡連口薄棺材都置辦不起，是陛下讓銀行給了咱補貼，是陛下讓縣學免了你的束脩……”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著兒子的手，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咱們林家，不，是咱們朱家……不，咱們就是平頭百姓！
知言，你記住，你姓林，是陛下讓你能姓林，能堂堂正正走進貢院，能跟那些世家子弟坐在一張桌上考試！
這份恩情，比天大！
你給陛下磕頭，不是謝他給了咱們飯吃，是謝他給了咱們……給了咱們做人的臉面！”
林知言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記得改革前那些年，母親作為鄉君，歲祿被剋扣得連餬口都不夠，卻還要強撐著宗室的體面；
不肯出去拋頭露面做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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