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武十八年二月初八,寅時三刻。
天是那種凍得發青的黑,貢院街卻亮得像條燒紅的鐵。
炭火盆在沿街攤販手裡嗶剝作響,賣豆漿的銅勺敲著桶沿,熱氣混著哈氣糊了一層又一層。
三千餘名舉子擠在廣場上,棉袍、皮裘、高原厚氆氌混成一片;
號衣似的,每個人懷裡都像揣著塊炭是緊張,也是真冷。
街角“三義居”二樓,說書先生沒等天亮就開張了。醒木一拍,滿座靜下來,連跑堂的都拎著茶壺站住。
“上回書說到,順天府乙酉鄉試,桂榜頭名河南林知言,連闖縣、府、院三案首,鄉試解元,會試未考己先聲奪人!
這還不算,人家格物科算學雙優,時人送號‘西元郎’。
今兒若再拿會元,便是五元在握;等西月殿試,天子若一點那硃筆.........”
他故意拖長音,茶碗底被幾個老聽客敲得叮噹響。
“便是六元及第,千古一人!”
臨窗一桌,幾個南首隸來的舉子撇嘴。
其中一個穿著寶藍湖綢棉袍的冷笑:
“六元?我大明文脈在江南,會元是蘇州府王兄的,工科畫圖連科學院老博士都點頭,輪得到河南的算學小子?”
旁邊一個河南口音的年輕舉子漲紅了臉,剛要回嘴,被同伴拽住:
“別爭,卷子上見。
你忘了去年格物大考,人家林兄的微積分壓軸題,連提學道都看了半晌才批‘精妙’?”
樓上樓下,一屋子人,呼吸裡都是豆漿、蔥油和火藥味。
河南會館黑漆門裡,林老伯天不亮就蹲在灶下添火。米粥是今年新米,他特意加了把寧夏枸杞不是迷信,是覺得這顏色紅火。
“老林哥!”
對面江南會館的管事居然跨過街來,手裡拎著一小包雨前茶:
“今兒大場,給林相公提提神。往年我可不來這一套,今年……嘖,你們河南出人了。”
林老伯接過茶,嘴上硬:
“什麼相公不相公,就是個讀書娃。”手卻把茶包攏進袖子,轉身進院時腳步都輕了三分。
山東會館胖管事和湖廣老郭頭蹲在石墩上,菸袋鍋一明一滅。
“賭不賭?我出五枚銀幣,壓林解元。”胖管事吐口煙。
“我湖廣幾個格物生不服!”
老郭頭敲煙鍋,“那康藏來的小後生,算學卷子我偷瞄過一眼,積分符號寫得比印的還齊,那是真刀真槍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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