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棣撞進一副熠熠生輝的眼睛裡，那雙眼睛，像山間的清泉，清澈見底，卻又藏著魚兒跳躍的靈動。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不馴。
他看著這雙眼睛裡笑著的自己，思緒有些發散。
他對行商並不甚瞭解，大魏新朝新定，許多政策都是從歷朝歷代中揀選、拼湊、修改，從而制定出了符合這個國家的政策。士大夫不重商人，也看不起商人。西民之序，士農工商，商人最末，這是千年來的規矩。何況商人歷朝歷代本就是為了利益什麼都做，他也並不覺得有什麼。
但孟棲梧突然對商稅來了勁，過完年沒多久就給他寫了一本摺子，洋洋灑灑數千字，論述商稅的利弊。
他從其中也看到了不少門道 士人是不懂商法，還是說，有人見不得朝廷去碰這塊？
秦棣端著茶盞，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上浮著的沫子，心裡盤算著另一筆賬。
“等到那時候，這裡將會成為大魏最繁華的地方，這裡的商品將會受到天下人的追捧——那豈不是天下的錢就要滾滾而來？”
孟棲梧這餅畫得越來越開心，說得自己都有點忍不住樂了，但是畫餅，就是要誇大，誇大。
她繼續道，“大魏抑制商賈，臣是十分認同的，商賈確實該抑制。但陛下.......”
這一聲“陛下”喊得拿腔拿調，一下子就把秦棣的神思拉了回來。
秦棣拿起孟棲梧給他重新倒好的茶，抿了一口，心中閃過一絲沉思。
“咱們大魏的商稅這麼低，得利的是這些商人嗎？臣看不見得。這商人不得暴利，這朝廷也沒收到多少錢。那麼其中的錢，進了誰的口袋？”
她眼睛一轉，語氣忽然變得義憤填膺：“陛下，臣真是看不過去。他們這不是欺負陛下，那不就是欺負我孟棲梧？簡首是叔可忍，嬸不可忍！”
秦棣看著她這副裝腔作勢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甚至笑容越來越大。
孟棲梧有些不解，眨巴了一下眼睛，她說的話好笑在哪裡？
她很認真的好不好？
那些錢被人家拿走了，朝廷喝湯都喝不上，這有什麼好笑的？這時代的商人可不是後世那些商人。士農工商，階級固化，而大魏更是對商人做了更多的限制。
沒有權利卻能賺得金銀財寶，不過是稚子抱財，是別人移動的錢袋子罷了。
不說別的，那些沿路設卡、層層盤剝的衙役，那些背後站著權貴的豪強，隨便動動手中小小的權利，就能在這個商人地位低下、交通不便利的時代，讓他們寸步難行，說不定還是貨毀人亡。
所以商人需要用他們賺來的絕大多數錢去“抱大腿”，給這個送禮，給那個塞錢，一路打點，層層扒皮。到最後，這些商人賺來的金山銀山，自己不過是能喝口湯而己，而朝廷甚至連喝湯都算不上。這些世家豪強，拿走了超大頭，最後還道貌岸然的說一句：這些黃白之物，都是俗物，還嘲笑別人追逐。
如今大魏初年，南方戰亂時一首還算和平，世家豪強也多。所以即使新朝南方的土地還是飽相對和的，但終究人還算少，活不下去的可以響應朝廷的移民政策，去北方生活，可以去開人少地方的荒地，朝廷也一首在減免賦稅。
但後面呢？
孟棲梧的思緒飄到了更遠的地方，朝廷要發展，人就會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田地就會越來越少。而那些官紳、豪強、世家，他們有的是辦法“隱田隱戶”。當這些隱田隱戶越來越多，朝廷的稅就會越收越少。而農稅是朝廷的大頭，到時候國庫沒錢，皇帝沒錢，若是大災或者有外敵，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到時候來一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老子不幹了。
扯遠了扯遠了，孟棲梧收回思緒，看著眼前正悠哉喝茶的秦棣，心裡嘆了口氣。
她現在給秦棣提商稅，自然也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說改就改的。鹽的事情還沒結束，又要把人家的另一個超大攤子掀了，她也怕別人把她給掀了。
但潛移默化改變秦棣觀念的工作還是要做的，前齊就靠海貿的稅就能支撐一百多年的抗擊蒙古，這怎麼能不重視？若是重視商稅，以後開海禁，再收海關稅，朝廷還能沒錢嗎？
大魏的軍隊是衛所制度，上馬打仗下馬種地，軍隊又是兵又是民，幾十年百年後，開國的人都不在了，如果有強硬的外敵，這些忙於種田的人，到底是民還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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