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後面是什麼。
孟棲梧和秦毅對視了一眼。
其實她能理解這些人為什麼會信。
西年前，那就是長樂一二年的時候，天下剛剛平定，朝廷在第一次北伐，對地方哪裡能有這麼多的管控力？孟棲梧敢說，現在說不定一些偏遠的村都不知道這天下姓秦了，還有那些因為兵禍避入山林的人，哪裡知道外面的滄海桑田？
而且，這種邪教蠱惑人心的手段，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套。先說你有罪，說你生來受苦是因為前世造了孽，只有信教才能消災。然後給你畫一張大餅，信了就能過好日子，信了就能去極樂世界，信了就能脫離苦海。最後再給你一點甜頭，給你一碗粥，給你一句安慰，給你一個被選中的榮耀感。一步一步，把人拽進深淵。
這兩人真是侮辱了“聖”這個字。
秦毅也不免皺眉，問道：“如今也是這樣的情況嗎？長安並沒有收到浙江上報這樣的情況。”
畢文謙看著這溫潤如玉的小郎君，又看了看他通身的氣度和孟棲梧並未阻止的態度，連忙恭敬道：“陛下下過禁令後，浙江布政使曾下過嚴令：若發生此事，可按照人販子拿下這蓮花使者。各府的知府大人也是積極地打擊蓮花教，一時之間，這樣的情況近乎絕跡。”
“但明面上是治住了，但就拿象山來說，每年還是有幾人說是去走親戚，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家人也不來報案，甚至官府去查也是多加阻攔，實在實在……”
他說著站了起來，給孟棲梧行了一禮，聲音懇切：“侯爺明鑑，下官聽聞侯爺的雞蛋話本在鹽場宣揚得極好，故而想借用侯爺的方法來宣揚打擊蓮花教。雖然官府打擊很嚴，但最根本的還是要讓百姓自己相信這蓮花教就是一群騙子，不要自己再往前湊。”
“此事，下官是想在象山推行確實可行後，再向知府大人上呈，希望能得到知府大人的支援 讓這寧波能少一些這樣的事情。”
孟棲梧看著帶著悲憤、腰彎得比正常時候低的人。
她沉思了一下，認真打量起這恭敬的畢文謙：“據本侯瞭解，這蓮花教和鄉間不少鄉紳還有官員都有所勾結。你一個七品官去當這出頭鳥，不怕嗎？”
畢文謙想了想，還是老實道：“怕自然是怕，但下官怕的同時還是一個官員。為官者，理應做一些當做之事。若不知此事，可不為其謀劃；但若己知，有其機會便需盡力一試。至於帶來的危險，在其位謀其政，若時時刻刻只考慮自己，為官是為了什麼呢？”
“而且下官並不是準備一人去做這出頭鳥，知府這些年對蓮花教也是十分關注，若此事只是下官為出頭鳥，自然討不了好。但若是有知府一同推行寧波，事情就會變得不同了。”
他說完，再次行了一禮，這一次，腰彎得比前面都低。
畢文謙繼續一點不藏私地剖析著自己的心中所想，利用權貴，即使他利用的東西對於權貴而言不過爾爾，但以下求上，自該一點不藏私。
而他敢剖析自己的心思，也是基於對孟棲梧這個人有所瞭解。以往的傳言或許不可信，但這些時日這人對灶戶的飯食用心，足以證明這人確實有一顆柔軟的心。
那對於這點“借勢行事”，她或許會許的。
“但若是別的話本就算宣傳有效果，一縣之地，或許驚動不了知府。但若是這話本出自侯爺，藉助侯爺的聲望，下官在象山若是實行得好，知府大人得知後定會將其推行整個寧波。”
“侯爺恕罪，下官確實是想要借侯爺的勢來掀起東風，既有想要治下百姓能醒悟，也希望這宣傳能傳遍浙江，甚至別的省府。屆時行商的人若是對此事也口口相傳，那麼他們行商之時，將這畫本、這歌謠傳進西南和西北，或許能解救還在深受其害的無辜少年。”
他怕孟棲梧不太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正準備繼續……
孟棲梧笑著打斷了他：“寧波知府不會又是我祖父的學生吧？”
“可本侯記得祖父所親自教授的弟子，並沒有任寧波知府的人。若只是橫塘出來的學生，畢縣令怕是高估了本侯，寧波知府可不一定會搭理本侯。”
她邊說邊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太子。
浙江江蘇都是通衢之地，離長安也不遠。此處官員不管處於何種考慮、或自己是不是信徒，但出於自己的官途考慮，都不可能放任蓮花教太過分。
你自己家信管不了就懶得管，但敢煽動人和敢大肆帶這勞什子童子，你看打不打你就完了。就算他們不想，樣子都要做出來的，錦衣衛可不是擺設。
而且其實這兩地信俸的，比起以前，現在可能都要多一些信俸蓮花教的教徒。最大的原因就是禁海了，這兩地的營生被砍到大動脈，而這些底層的百姓失去了營生的來源又種不出糧食，自然是飢一頓飽一頓，浙江的物價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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