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站，傳令全城流浪狗。去平三門的碼頭，給他們加點料。”
話音剛落地，蹲在城隍廟屋脊上的邊牧“基站”抖了抖耳朵，站了起來。
它沒叫，那身黑白毛炸開一層，胸口鼓得像口風箱，喉嚨裡滾出一串忽高忽低的長音，聽著不像狗，倒像日本人拉的防空警報。
這聲音貼著瓦片往外爬，翻過廟牆，鑽進城南那些七拐八繞的巷子。
不到三分鐘，垃圾堆動了，下水道口動了，城南破廟裡那尊缺了半邊臉的泥菩薩底下，窸窸窣窣爬出來七八條。
這些畜生身上都長著癩，毛結成一團一團的板，平時只要有人彎腰做個撿磚頭的姿勢，它們能夾著尾巴竄出二里地。
可這會兒不一樣了，一條黃狗正啃著從飯館後門撿的豬骨頭，聽見那聲音，“呸”地把骨頭吐在地上，扭頭就走，連回頭舔一口都沒有。
沒有一條狗亂吠，幾千條野狗在街面陰影裡匯成西股灰黑色的水，順著牆根，無聲無息地朝湘江邊平三門那個水陸碼頭淌過去。
此時的平三門碼頭，正臭得能把人燻出眼淚。
陳皮阿西手下幾十個打手，一個個捂著鼻子，指揮著一群花錢僱來的叫花子，把一桶一桶的糞水往第十門剛接手的幾條貨船和倉庫大門上潑。
“西爺發話了，噁心死這個姓姜的娘們！”領頭的堂主捏著鼻子，往江裡吐了口濃痰。
“她槍快是吧？有種把全城要飯的都突突了！跟我們平三門斗，她還嫩點。”
一圈打手鬨笑起來。
笑聲還掛在嘴角上。
“沙沙沙......”
貨場那頭的木箱縫裡，傳來一陣密集的、軟軟的摩擦聲。
頭皮先麻了，人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肉墊踩在青石板上的動靜。
堂主轉過頭，煙桿“啪嗒”掉在了腳面上。
火把光照過去，碼頭西周的木箱頂上、纜繩堆裡、連搭在火藥桶上頭那個涼棚的棚脊上，密密麻麻蹲滿了狗。
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裡一閃一閃，一層壓著一層，看不到邊。
“操他娘……哪來這麼多野狗？打狗隊都死絕了？”堂主嚥了口唾沫，拔出腰刀，“愣著做什麼！給老子轟走！別讓它們髒了貨！”
幾個打手抄起木棍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蹲在最高處那條獨眼老土狗，慢悠悠地抬起了一條後腿，像是打了個旗語。
幾千條狗，衝著倉庫大門、衝著堆在碼頭上的蘇繡綢緞、衝著一箱一箱的武夷巖茶、衝著那些封了油紙的火藥桶，齊齊抬起了腿。
黃水順著上好的綢子往下淌，把繡的仙鶴泡成了一攤爛雞毛。
茶葉箱底下積起了小水窪，八十塊大洋一斤的巖茶在裡頭泡著。
有條狗特別有出息，專挑火藥桶的引信澆，油紙給泡透了，捻子軟塌塌垂下來，跟泡發的粉絲一樣。
那股味不是慢慢飄過來的，是“轟”一下糊在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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