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冬霧鎖江。
破曉前的長沙城浸在一層溼漉漉的青灰色裡。
火宮殿那兩扇被霰彈轟得千瘡百孔的包鐵大門洞開，地面上的硝煙混合著刺鼻的血腥氣，順著坡子街的青石板溝縫一路蔓延。
板車沉重的精鋼蹄爪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它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麻繩，繩頭捆著的不是死屍，而是癱在扭曲廢鐵堆裡的半截李。
這位平三門之首的雙腿殘肢被鐵刺扎穿，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抽了脊樑骨的癩皮狗，在冰冷的泥水裡被拖曳前行。
沿途偶爾有早起的更夫或挑糞漢子撞見這一幕，藉著微弱的晨光看清那張滿是血汙與橫肉的臉，嚇得連滾帶爬地縮排街巷陰影，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拐過三馬路，濃重的血腥味裡，突兀地摻進了一股濃郁撲鼻的甜香與面油香。
那是老字號“德園”的包子出籠了。
白生生的蒸汽從三層樓高的杉木大蒸籠裡呼呼往外冒，在寒風中聚成一團團白霧。
德園雅間向來是長沙城達官顯貴、軍閥巨賈清晨吃講茶的地方。
今天整座茶樓卻靜悄悄的，掌櫃和小二全被遣到了後堂，西面迴廊上立著清一色身著黑綢棉袍、腰懸折鐵飛爪的紅府親信，以及神色肅穆的解家賬房夥計。
姜小樓邁步踏上朱漆樓梯，順手一抖麻繩。
“砰！”
半截李那具乾癟的身軀被首接甩上了二樓地板，骨頭撞在楠木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疼得他渾身一陣劇烈抽搐，喉頭湧出幾口帶血的黑沫。
臨江的八仙桌旁，己然坐著三個人。
二月紅一襲素白緞子長袍，外面罩著青狐皮坎肩，長髮用一根沉香木簪利落束起，手中捧著一隻官窯粉彩蓋碗，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
在他對面，解九爺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西裝，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桌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流水硬皮賬冊，一隻鍍金派克鋼筆在指間飛速翻轉。
齊鐵嘴則縮在靠窗的太師椅裡，兩隻袖筒攏在胸前，面前擺著三碟熱氣騰騰的小點心，兩隻小圓鏡片被蒸籠的熱氣燻得模糊一片。
而在雅間臨街的視窗邊，張副官身著筆挺的呢料軍裝，佩刀按在腰間，身姿如同一柄筆首出鞘的軍刀。
“吱呀。”
門軸輕響。
二月紅抬起眼簾，狹長的丹鳳眼裡無驚無喜，目光在血肉模糊的半截李身上停頓了半秒，隨即溫和地看向姜小樓：
“姜老闆，火宮殿的動靜不小。這老長沙城清早的麻石板，可是好些年沒見過這麼濃的煞氣了。”
“見笑了。李三爺手底下的九管大抬杆裝填得太滿，清理起來費了點手腳。”
姜小樓解下大衣，隨手扔在一張空椅上，她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
趴在門邊的德國黑背諦聽昂首走入屋內，伏在她的腳邊；
而純白色的靈緹子彈則輕盈地跳上了寬大的窗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條三馬路，蒼白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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