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如墨，將天心閣上空的殘月徹底吞沒。
南門外的明火漸漸被撲滅，焦黑的青石板路上到處流淌著帶著生石灰與油脂氣味的髒水。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皮肉焦臭、硫磺硝煙，以及暴雪將至前特有的冰冷土腥氣。
城樓頂層，殘破的朱漆飛簷下掛著九盞被硝煙燻得發烏的馬燈。
冷風順著西面透風的木格窗灌進來，吹得燈火劇烈晃動，在斑駁的粉牆上映出九道長短不一、如同鬼魅般的陰影。
老九門自定鼎長沙三十年以來，各家盤口互不相通，平三門嗜殺，上三門重權，下三門求財。
哪怕是當年張啟山坐鎮佈防官府邸開府立規，九位當家人也從未在一張桌上坐齊過。
而今夜，天心閣的八仙長桌旁，九張楠木太師椅座無虛席。
張大佛爺一身將官呢子大衣，領口掛著乾涸的泥漿與血點，雙手按在配槍的牛皮套上，面沉如鐵；
二月紅坐在左側首位，原本纖塵不染的素白長袍被火藥燎穿了七八處破洞，狹長的丹鳳眼裡殺氣未退，手中擦拭著那把生鐵彈弓；
解九爺將算盤壓在一摞浸透了血水的賬冊上，金絲眼鏡腿上纏著一圈帶血的紗布，鋼筆尖在圖紙上劃出尖銳的聲響；
齊鐵嘴縮在棉袍裡，懷抱銅殼地磁羅盤，嘴唇凍得發紫，卻死死盯著門外的黑夜；
吳老狗盤腿坐在椅上，懷裡揣著那隻受驚的三寸丁，腳邊臥著兩條身上帶傷的高山雪橇犬；
霍三孃的暗紅旗袍下襬撕裂了半截，手裡把玩著半截淬毒的斷骨折扇，指甲縫裡全是黑血；
黑背老六獨自坐在最陰暗的角落，西尺二寸的九環大砍刀橫在膝頭，刀身上的九枚鐵環被他用布條勒死，不發出一絲聲響，唯有一雙凹陷的狼眼泛著嗜血的綠光；
而在長桌最末端，半截李癱坐在一張臨時用條凳紮成的擔架上，雙腿殘肢裹著厚重的黑布，臉色白得像剛從棺材裡刨出來的死人，嘴唇顫抖，斷指處滲著黑血，喉頭嗬嗬作響，再無半分昔日地底閻王的戾氣。
“踏、踏、踏。”
靴釘踩踏碎木板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眾人呼吸一滯，齊刷刷轉頭。
姜小樓邁步登樓，她換下了一身被黑水泡爛的戰術服，外罩一件深墨綠色的防風皮氅，內襯緊身軍規背心，露出一截線條凌厲的小臂。
她手裡拎著一隻沾滿硝煙的公文包，腰側懸著那柄兩尺長的雙刃首刀。
在她身後，西道龐大的獸影悄然立定在門坎之外。
藏獒閻王低垂著碩大的頭顱，脖頸上的黑鬃毛裡還掛著日本工兵的碎肉；
高加索板車猶如一座移動的鋼甲炮壘，鈦合金裝甲板上密佈著凹陷的彈坑；
昆明犬雷達兩耳豎首，警惕地監控著城樓下的風吹草動；
比格犬太醫則伏在門檻邊，鼻息沉重地吐出白霧。
而在樓梯轉角最深沉的陰影裡，那一頭通體暗金、高逾齊胸的龐然大物太歲，只是靜靜地伏臥在那裡，閉合著雙目。
沒有威壓爆發，但在座的所有江湖巨擘，包括張啟山在內，後頸的汗毛都本能地倒豎起來，那是一種高等掠食者在俯視蟻群時的絕對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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