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陽南關老街的雪，落得比關外還要黏稠。
積雪混雜著沿街屋簷滴落的黑油汙，在青石板與夯土路面上凍結成一層坑窪不平的灰黑冰殼。
風穿過兩側東倒西歪的木格排門，扯動著挑在半空的幌子，發出類似於撕裂粗麻布般的嗚咽聲。
街道兩側的深溝裡，隨處可見被大雪半掩的人形輪廓。
有的手腳蜷曲成怪異的角度，面孔深埋在凍土裡；有的仰面朝天，眼眶空洞，乾枯的嘴唇向外翻卷，露出兩排沾滿煤渣的黃牙。
那些屍體表面的棉襖大多被扒空了，露出的皮肉沒有被嚴寒凍出來的青紫，反而泛著一種死魚腹部般的灰白光澤，隱隱透出皮下一條條發黑硬化的血管。
整座城像是一具被生生抽乾了骨髓的巨型皮囊，沉甸甸地陷在風雪深處。
姜小樓將一頂洗得褪色的翻毛狗皮風雪帽壓得極低，帽簷垂下的兩隻護耳死死遮住了臉頰兩側。
她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青布夾棉馬褂，外罩一件磨掉了毛的羊皮坎肩，雙手抄在肥大的袖筒中。
右袖內側，一支去掉了準星與擊錘防掛角的短管勃朗寧手槍，正被兩根纏著止血膠布的指骨穩穩抵住槍機。
在她左後側半步，二月紅換了一身行腳商人的青灰土布長袍，肩頭挑著一副看似沉重的空柳條筐，腳步踏在冰殼上沒有半點聲響。
而在右側，解九爺裹著厚重的黑呢面羊皮大氅，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早換成了一副帶有防風側翼的深色平光玳瑁鏡，手裡提著一杆用粗麻布纏裹的小銅秤，儼然是個下鄉收桐油與生藥的漢口買辦。
而在三人的陰影之外，純白色的靈緹子彈，並沒有跟隨在地面上。
它早化作了一道在低矮屋頂與殘破馬頭牆之間穿梭的白色幽靈，雪沫被它西爪帶起的風壓微微卷起，隨即平復，悄無聲息地構築起一道兩百米半徑的高位警戒穹頂。
唯有比格犬太醫，身上套著一件用舊棉褲剪裁出的禦寒坎肩，那隻碩大的特製豬嘴防毒面具被姜小樓用半截爛圍巾虛虛掩住，只露出一雙泛著血絲卻冷澈異常的眼珠。
它低垂著頭，鼻尖幾乎貼緊了石縫間的凍泥，每一次呼氣，都在粗麻布縫隙裡化作一小團細碎的冰霧。
“沿街七個水井，全被填了生石灰與死人骨頭。”
解九爺壓低了嗓音，嘴唇在寒風裡幾乎不動，聲音順著風向送入姜小樓耳中：
“自來水廠的供水總塔在城北溮河邊上，昨晚半夜，漢口商會設在信陽的分號發了最後一道明碼商電，說北邊開進來了西輛帶著紅十字鐵皮頂的東洋重型卡車。車上往下卸了三十隻密封的白鐵皮油桶。桶一倒進沉澱池，溮河的水當場變成了墨汁。沿河吃水的三個保，五百多口人，天亮前吐盡了黑血。”
“他們不是為了殺光平民。”
姜小樓腳步未停，靴底碾碎了一塊發黑的冰稜，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這是大縱深生化封鎖戰的標準清場流程。在裝甲列車的必經補給線上製造人工無水區。沒有水，三千噸的鋼鐵巨獸不過是一堆生鏽的死鐵。松井少將想用焦土策略，逼我們在乾燒中炸膛，或者逼我們分兵去三十里外的溮河源頭搶水，掉進他的伏擊圈。”
“那古泉當真還在？”
二月紅挑了挑肩頭的柳條筐，眼神掃過兩側漆黑的屋簷。
“信陽全城的活水若全斷了，城裡剩下的活人靠什麼撐著？”
“靠山吃山。”
姜小樓的視線停留在前方街道拐角處的一堵風火牆下。
在一片死寂漆黑的店鋪當中，唯獨那一處矮破的門面透出了一縷微弱得猶如風中殘燭般的豆大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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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著抖中空在尖刀，在紙砂塊兩像得啞音聲的漢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