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保甲局的軍爺剛刮過……連洗鍋的麵湯水都給舀幹了……幾位好漢行行好，給老漢留口吊命的底子吧……”
解九爺不急不緩地上前一步，手中那杆小銅秤順勢搭在灶臺邊緣。
他自寬大的羊皮大氅內側，摸出兩枚沉甸甸、帶著體溫的“袁大頭”，輕輕放在了案板的油垢上。
“噹啷。”
兩枚成色極足的銀元在木案上打了個轉，發出清脆悅耳的金屬顫音。
老漢握刀的手猛地僵住，渾濁的眼球被那兩抹銀白色的冷光死死拽住，呼吸驟然粗重起來。
“掌櫃的，不買命，買湯。”
解九爺神情自若，拉過一條被油煙浸透的長凳，用袖口拂去上面的浮灰，側身讓姜小樓坐下。
“三碗頭道濃湯，多放胡椒，重澆小磨香油。牛肉要切大片，麵筋要煮透。銀錢不夠，按市價再翻一倍。”
老漢嚥了一大口唾沫，喉結上下劇烈滾動。
在這人命賤如草紙的年月，兩塊現大洋足以買下半條街的爛命。
他看著姜小樓那一雙冷寂如古井的眸子，又看了看立在門邊氣度森然的二月紅，終於頹然垂下了生鏽的尖刀。
“瘋了……全瘋了……”
老漢跌跌撞撞地抓起三個豁了口的大粗瓷海碗，抄起沉重的槐木長把大勺，在鐵鍋裡用力兜底一撈。
“這大禍臨頭的當口，連神仙都往山裡逃，你們倒好……帶著銀子進這鬼門關吃湯……也不怕喝下肚，連個殮屍的人都找不著……”
滾燙黏稠的胡辣湯帶著濃烈的肉香落入海碗，老漢從旁邊瓦罐裡舀出兩勺暗紅色的油潑辣子，又淋上一圈醇香的小磨香油，重重頓在三人面前的爛木桌上。
姜小樓端起粗瓷海碗，沒有用湯匙，她就著粗糙的碗沿，深吸了一口那股首沖天靈蓋的白胡椒辛辣氣，隨即一口熱湯嚥下食道。
滾燙、濃郁、微酸、辛烈。
粗糲的麵筋在齒間撕扯出筋道，熟牛肉燉得軟爛入味，大口徑的胡椒熱流猶如一線烈火，自喉管一路燒穿進胃袋，將體內自漢口一路積攢的刺骨溼寒在瞬間驅散了大半。
“好湯。”
姜小樓放下海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沉悶的輕響。
她抬起眼簾，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正忙著往灶膛添柴的老漢：
“李掌櫃，溮河的水全黑了，城裡的井水全泛著石灰鹼沫。你這鍋湯裡的老湯，是用什麼水吊出來的？”
老漢添柴的手猛地一頓，一根乾枯的槐木條在灶膛裡爆出一記脆響，火星濺在了他的棉褲腿上。
屋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二月紅身子微微後傾，原本搭在膝頭的手掌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袖底；
解九爺則慢條斯理地摘下玳瑁眼鏡，用手帕擦拭著上面的熱氣，眼角餘光死死鎖定了老漢身後的後堂黑簾。
老漢僵在原地，背對著三人，良久，才發出一聲類似於哭泣般的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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