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
天還沒亮,楚瑤就把那隻胖橘貓往床底下塞了三次。
胖橘叫“糰子”,是兩年前在後山撿的。那天她去採雪蓮,聽見石縫裡有細弱的叫聲,扒開一看,一隻巴掌大的橘色幼崽凍得瑟瑟發抖。她把它揣在懷裡帶回偏殿,用靈力溫了一夜,才救回來。糰子長大了就賴著不走,整日在院子裡橫衝直撞,把蘇衍種的靈草踩得東倒西歪。好在她偏殿偏僻,師尊從不來,這事便瞞了三年。
“噓,別出聲。”楚瑤把最後一截貓尾巴塞進床底,拍拍手站起來。床底下傳來一聲不滿的呼嚕。
蘇衍倚在門框上,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看她這副做賊模樣,無奈地搖頭:“你還養了貓?”
“別讓師尊知道。”
“你偷溜下山,私養靈寵,違抗師命,”蘇衍一個一個掰著手指,“回頭師尊若發現,你打算挨幾道天雷?”
楚瑤繫好灰斗篷的帶子,帽子壓得很低,只露一雙亮晶晶的杏眼:“那就別讓他發現。”
她踮腳往蘇衍身後張望,晨霧還沒散,太虛殿的方向一片寂靜。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有些怯了。七年來她最遠只到過後山的雪蓮坡,再遠的地方,師尊不讓去。她說不出山上哪裡不好,有師尊,有師兄師姐,有糰子,有每年冬天煮不完的桂花羹。可每到夜深人靜,她趴在窗臺上望著山下雲海中偶爾透出的燈火,心裡就泛上一陣說不清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撲騰,想飛出去。
“走吧。”蘇衍朝她伸手。
楚瑤抓住他的手,指尖有些涼。兩人避開巡山弟子的路線,從後山一條極窄的棧道往下攀。那棧道年久失修,木板咯吱咯吱響,山風從腳下灌上來,吹得斗篷獵獵翻飛。楚瑤往下看了一眼,雲霧翻湧,深不見底,腿肚子猛地軟了一下。
“怕了?”蘇衍在前面兩步,回頭看她。
“不怕。”她咬牙跟上去,手心全是汗。蘇衍沒拆穿,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走了近一個時辰,腳底終於踩上實地。楚瑤回頭望了一眼天璇山巔,太虛殿隱在雲層之上,只露出一個尖尖的琉璃簷角,日光落在上面,折出一小片碎金。她忽然想起昨晚做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一隻鳥,拼命往山上飛,師尊站在殿門口看著她,眼神很冷,說“你不該來”,然後殿門合攏,把她關在風雪外面。
她甩了甩頭,把那個夢從腦子裡趕出去。
山腳下的小鎮叫落雪鎮。天璇山終年積雪,雪水匯成溪流穿鎮而過,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發亮。楚瑤跟在蘇衍身後走進鎮子,整個人像被點了穴,走兩步就要停下來。
賣糖葫蘆的草靶子上插了滿滿一圈紅果子,裹著琥珀色的糖衣,在日頭底下亮晶晶地發光。捏麵人的老頭手指翻飛,幾下就捏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路邊攤的陽春麵冒著熱氣,蔥花浮在湯麵上,香味飄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咕叫。楚瑤站在街中間,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擱,每一樣都想湊近了看。
“二師兄!”她拽住蘇衍的袖子,指著對面一個吹糖畫的老頭,“那個那個!”
蘇衍掏錢買了只糖蝴蝶遞給她。楚瑤捧著薄薄一片糖,湊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捨不得下口。蘇衍笑她:“出息。”
“我在山上七年,連糖葫蘆都沒吃過。”她小小咬了一口,糖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瞇起眼。蘇衍的笑意淡了淡,沒再說話。
兩人在鎮上逛了小半日,楚瑤懷裡揣滿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一面圓鏡子,一串風鈴,幾塊色彩奇特的石頭,還有一包桂花糖。那隻糖蝴蝶早吃完了,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渣。日頭偏西時蘇衍帶她往鎮東的客棧走,那客棧門臉不大,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匾,上頭寫著“歸雲”二字。
掌櫃是個圓臉婦人,笑瞇瞇地遞來兩把銅鑰匙。楚瑤接鑰匙時餘光瞥見客棧角落坐著一個紅衣少女,正低頭喝茶,側臉被黑髮遮了大半,看不真切。她沒太在意,跟著蘇衍上了樓。
夜裡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客棧的床太軟,被褥有一股陌生的皂角香,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夫的梆子敲了三更。她索性披衣起身,推開窗戶往外看。
落雪鎮的夜很靜,月光灑在青石板上白濛濛一片。遠處天璇山的輪廓黑沈沈臥在天際線上,像一頭沈睡的巨獸。楚瑤望著那個方向,不由自主想起師尊。他現在在做什麼?還在閉關嗎?有沒有發現她跑了?她想這些時並不覺得怕,心裡反而湧上一絲說不清的委屈,像小時候做錯了事等大人來抓,又盼著大人別來。
她伸手進懷裡摸了摸,指尖觸到一枚溫熱的青玉扣。那是臨走前她從太虛殿外的欄杆上掰下來的。她知道不該這麼做,可她就是想帶一件他的東西在身邊,好像這樣就不那麼慌了。
她對著月亮小聲說:“師尊,我就看一眼,看完就回來。”
月亮不答她。遠處天璇山巔的雪光冷冷地亮著,像一隻闔不上的眼睛。
楚瑤不知道的是,此刻墨長淵正站在太虛殿最高的飛簷上,遙遙望著落雪鎮那一點微弱的燈火。山風獵獵,吹得他玄色道袍翻卷如墨,他一動不動,目光穿過百里雲海,精準地落在那扇亮著燈光的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