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瑤湊近火光去看,那行字被血漬蓋了大半,只餘幾個模糊的字跡可辨:“血契同源,渡之可續命。”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血契同源,渡之可續命。殷破天臨死前將半數血脈渡入一個嬰兒體內,與其說是為了儲存魔尊血脈不滅,不如說是在給自己留一條續命的退路。只要那個嬰兒活著長大、魔血甦醒,他就有機會將血脈渡回自己體內,起死回生。
可殷破天已經死了二十年了。那個退路永遠用不上了。
“所以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拿你當旗幟,”殷九棠把帛書收回去,低著頭沒有看她,“至少……不全是。我只是想看看爹拿命換回來的那個嬰兒長什麼樣。”
楚瑤攥著那隻茶杯,裡面的藥茶已經涼了。她看著殷九棠垂著眼撥弄炭火的側臉,忽然覺得她也沒有表面上那麼遊刃有餘。她只是一個三歲就被塞進密道跑掉的小女孩,懷裡揣著一幅血帛,在荒野裡摸爬滾打了十四年,把赤煉魔宮的舊部一個一個找回來,在陰溝般的斷崖下守著覆興的執念。她找上楚瑤時那種篤定和鋒利,底下壓著的是十四年獨自一人的孤寂。
“我不會替你覆闢魔宮,”楚瑤說,“但我會學控住魔血的方法,學完了就走。”
殷九棠抬起眼看她,忽然彎了彎嘴角:“說了不攔你。你這姑娘怎麼這麼犟?跟墨長淵一個德行。”
楚瑤被她那句“跟墨長淵一個德行”刺了一下,垂下眼沒接話。殷九棠看在眼裡,把銅爐的火撥旺了些,站起來從角落的櫃子裡翻出一床厚毯子扔給她:“今晚先睡這,明日我帶你去密窟看秘錄。你腕上的印記還能撐幾日,但拖久了不行。”
楚瑤接住毯子,毯子散發出乾燥的草藥味,比她自己偏殿那條被糰子踩滿了貓毛的舊毯子暖和多了。她抱著毯子蜷在獸皮墊上,閉上眼睛時腦海中卻全是方才回頭看見的那一幕——太虛殿的白點正在夜色中縮小、熄滅,像一盞燈被人吹熄了,而她的師尊正坐在那盞燈下。
他會不會已經發現她不見了?他會不會在找她?他的玉……
“殷九棠。”她閉著眼叫了一聲。
“嗯?”
“師尊的寒玉快碎了,我走的時候它已經裂得很厲害了。”她把臉埋進毯子裡,聲音悶悶的,“他不會死吧?”
殷九棠在銅爐另一邊坐下,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她安靜了片刻才開口:“墨長淵那個人,命硬得很。二十年前我爹全盛時期他都能一劍劈開魔宮整座山門,如今就算玉碎了,他也不至於當場斃命。只是修為會跌,可能跌得很厲害。”
楚瑤翻了個身面對牆壁,把毯子拉到鼻尖,沒有再說話。殷九棠聽著她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均勻,知道她終於睡著了。她獨自坐在銅爐前撥弄炭火,火苗將她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她忽然想起父親臨終的模樣。滿牆的血,暗金色的細絲從經脈裡爆出來,將他那張原本丰神俊朗的臉炸得四分五裂。她當時三歲,什麼都記不全了,唯獨那個畫面像烙鐵一樣焊在她腦子裡。如今楚瑤手腕上也開始浮現同樣的金色細絲,雖然還只有一點點,可那紋理和她記憶裡父親死前的一模一樣。
殷九棠將手裡的銀簪擱下,閉上眼吐了一口長氣。
天璇山上,墨長淵已經從青玉地面上站了起來。他唇角那道暗色的血痕已經乾涸,被他抬手擦去。太虛劍橫在膝前,劍身嗡鳴已歇,他將劍握在手中緩緩起身。丹田中魔血的翻湧被他以最後幾道靈力強行壓住,胸口寒玉每跳動一下就碎一分,可他的背脊仍是直的。
他走到殿門口推開大門。夜風裹著雪沫子撲面而來,吹散了他鬢邊幾縷碎髮。他望著山腳的方向,結界上那道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像一根被掐斷的線。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手,指腹下太虛劍的劍脊冰涼堅硬,像從前每一次他持劍出山時的觸感。
“備馬,”他對著暗處說,“我不御劍。”
暗處的人影猶豫了一瞬:“尊上,您的傷……”
“備馬。”
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裡壓著的東西讓暗處那人再不敢多言,俯身退了下去。墨長淵站在殿門口,漫天飛雪落在他玄色的肩頭。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態撐不了御劍太久,如果強行以靈力催動太虛劍飛行,到一半可能就會從半空中栽下去。馬雖慢,可他不能倒在她找到方法之前。
他得活著走到她面前。
太虛劍在他手中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回應他心底那道無聲的念頭。他低頭看著劍身上映出的自己的眉眼——霜雪般的神色底下,有一簇他以為早已被寒玉凍斃的火苗正在微弱地跳動。
“等著。”他說。那話不知是對著太虛劍說的,還是對著那道已經消失在遠方的氣息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