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背
黑鴉振翅的速度極快,楚瑤伏在鴉背上被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山腳的焦林、燃燒的松樹、奔走呼喝的天璇山弟子——一切都在腳下飛速縮小,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天璇山巔太虛殿的輪廓已經縮成了夜色中一粒微弱的白點,像一枚即將燃盡的燭芯。
她攥緊了鴉羽。指節發白。
殷九棠坐在她身後,一隻手虛虛搭在她腰側,另一隻手扣著黑鴉的頸羽。她沒說話,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向後翻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粒硃砂痣。遠處的雲層正在合攏,將天璇山最後一點白光徹底遮住,身後只剩一片沈沈的黑。
“後悔了?”殷九棠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楚瑤搖了搖頭。她說不出話,風灌進喉嚨裡堵得生疼。
黑鴉飛了將近一個時辰,穿過雲層和山巒,在一處深谷的斷崖邊降落。谷中四面環山,崖壁上爬滿了枯藤和暗色的苔蘚,月光照不進來,只有崖底幾簇火把發出幽暗的紅光。殷九棠先跳下去,伸手接了楚瑤一把。楚瑤的腿有些軟,落地時晃了一下,被她扶穩了。
“這是哪兒?”楚瑤環顧四周。斷崖下隱約可見幾間石屋,依山而鑿,門窗都掩在陰影裡。火把旁邊站著幾個黑衣人,看見殷九棠回來紛紛躬身行禮,目光落在楚瑤身上時各異,有好奇的,有審視的,還有兩道格外刺人的冷光。
殷九棠揮了揮手讓他們散了,拉著楚瑤往其中一間石屋走去。屋裡比外面暖和些,地上鋪著獸皮,角落裡燃著一隻銅爐,炭火燒得正旺。一張矮桌上攤著幾幅圖卷和一卷泛黃的帛書。殷九棠鬆開她的手,走到桌邊將那些圖卷收攏了,騰出一塊地方來。
“坐。”她指了指獸皮墊。
楚瑤坐下來。石屋的門被殷九棠從裡面閂上了,隔絕了外面那些打量的目光。她終於鬆了口氣,把灰斗篷解下來搭在膝蓋上,低頭髮現自己的靴子沾滿了焦灰和泥,鞋面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殷九棠在她對面盤腿坐下,倒了一杯熱茶推過來:“喝點,暖暖身子。”
楚瑤接過來捧在手心裡。茶水是暗紅色的,帶著一股奇異的藥草味,她猶豫了一下。
“沒毒。”殷九棠自己先喝了一口,“真要殺你綁你,山上那根針就夠了,何必費這麼大勁把你帶到這兒。”
楚瑤小口抿了一下。茶湯入喉微苦,回甘很快,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滑下去,手腳都跟著鬆快了些。她抱著杯子低頭不吭聲,殷九棠也不催她,自顧自拿了一根銀簪撥弄銅爐裡的炭火。火光照在她側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沒了白日里那股鋒利勁兒,倒顯出幾分與她年齡相稱的稚氣來。
“你幾歲了?”楚瑤忽然問。
殷九棠撥炭的手一頓:“十七。”
“和我一樣。”楚瑤把茶杯放在膝上,抬起頭看她,“你小時候在魔宮長大?”
殷九棠把銀簪擱下,靠進身後的牆裡。銅爐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躍,那雙桃花眼半闔著,像在翻一個很久遠的櫃子:“三歲之前的事記不大清了。就記得我爹總讓我騎在他脖子上滿宮跑,宮裡很大,比這谷里大得多,到處都種著一種紅花,一年四季都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講別人的事。楚瑤看著她,她此刻的樣子和劍坪上剝花生的那個少女重疊在一起——笑吟吟的,慵懶的,可深處壓著的東西始終沒有散去。
“你爹,”楚瑤斟酌著開口,“他是什麼樣的人?”
殷九棠沉默了一會兒。銅爐裡的炭劈啪炸了一聲,她伸手把濺出來的火星子拍滅。“外人說他殘暴嗜殺,說他屠了三個小宗門,說他死有餘辜。”她抬起眼看楚瑤,桃花眼裡那層暗紅在火光中翻湧,“可他死的時候把我塞進密道里讓我跑,血把整面牆都染紅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是“好好活著”。”
楚瑤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圈印記,暗金色的細絲在炭火的映照下微微泛著光。這是那個人的血。她從未見過他,甚至今天之前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他的血在她體內流了十七年,像一條從未與她相認的根。
“你們找了我二十年,”楚瑤說,“就是為了讓我回去重新把魔宮撐起來?”
殷九棠看了她一眼:“一半吧。”她站起身走到桌邊,從那捲泛黃的帛書中抽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楚瑤接過一看,是那幅被血浸透的白帛,帛面上繪著那簇花苞狀的暗紅紋路,和她腕上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
“爹臨死前畫的。”殷九棠指著帛面右下角一小行褪色的字,“他說找到胎記成型的人,帶她回來。他不止是為了魔宮——你看這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