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長淵沒有異議。他靠著牆壁閉目調息,左手擱在膝上,姿態和從前在太虛殿打坐時一樣端正,可楚瑤偷偷睜眼看了他一下——他那雙向來筆直端坐的肩膀微微鬆了幾分,唇角沒了寒玉壓著之後反而多了一點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弧度。
她收回目光專心織脈。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銅爐裡的炭火加了三回,楚瑤手腕上的暗金紋路沿著小臂緩慢向上延伸,過肘窩、繞肩井,每一寸都走得極慢。她的意念像一支極細的筆在經脈壁上描畫著看不見的墨線,畫錯一筆就要重新來。第二回加炭時殷九棠在門口靠著門框打起了盹,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第三回加炭時殷九棠已經徹底睡著了,蜷在門框邊的獸皮毯子裡,那柄窄刀還擱在她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
天快亮的時候,楚瑤的第七句織完了最後一段——從肩井入脊椎主幹的那一段。完整魔血第一次在新織的通道里完整地跑了一圈,從手腕到肩井到脊柱到丹田再返回手腕,閉合迴圈。那感覺奇妙極了,像一條過去總是改道漫灌的野河終於被引進了修好的水渠,每一滴水都在該在的地方流著。那些之前被魔血亂流衝撞得傷痕累累的經脈壁在新通道的作用下開始微微癒合,露出原本屬於她自己的、蒼白但還在搏動的靈根底色。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從緊繃中鬆下來時才發現渾身已經被汗浸透了。天光從窗縫裡漏進來,銅爐裡的火已經暗了,殷九棠還在門口睡著,墨長淵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他正看著她,那雙鳳眸在晨光中平靜無波,可楚瑤在裡面讀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沈。
“織完了?”他問。
楚瑤點頭。她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道新紋,完整的一圈從手腕到肩井到背脊的暗金色流線,從前那種隨時會暴走的危機感徹底消失了,魔血在新通道里流淌得像一條被馴服的江河。她的靈根經脈暴露出來的那幾段正在緩慢地呼吸著,像終於能喘上氣來了。
“第八句是不是反噬歸位?”墨長淵問。
“嗯。”
“不急。歇一天再開。”
楚瑤想說自己還能撐,可話音還沒出口就被他用目光壓了回去。他的目光不冷,可裡面有很重的東西,像一片平靜的水面底下沈著整座山。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反駁,躺倒在了獸皮墊上。後背沾上墊子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累,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將一條毯子蓋在了她身上。那動作極輕,輕得像怕驚醒一隻正在入睡的小獸。毯子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意,不是爐火的那種暖,是人的體溫餘留下來的溫度。
她微微睜開一道眼縫,看見墨長淵的側影正在收回那隻蓋毯子的手。銅爐的餘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又滅了。他重新靠回牆壁閉上了眼,可嘴角那一絲她方才在晨光中捕捉到的溫沈弧度還在,很淡很淡地掛在那裡,像一縷不肯散的晨煙。
楚瑤閉上眼,把臉埋進毯子邊緣,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谷地裡日頭正高,殷九棠不在,銅爐上煨著一碗粥和半碟鹹菜。墨長淵坐在窗邊,左手握著一卷從她桌上拿的帛書在看。他的右手還泛著淺淡的暗金色,可他握書的左手修長穩定,翻頁的動作從容如常。
“醒了?”他沒抬頭。
楚瑤坐起來揉眼睛,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她喝了幾口粥緩過勁來,然後想起了第八句的事情。她把碗擱下,閉眼將神識沈入經脈——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在第七句織成的通道里,完整魔血正以固定的流速和方向執行著,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她沿著通道找到魔血的核心所在,那團盤踞在丹田正中暗金色的光團裡還有一絲非常微弱的躁動在輕輕搏動,像一顆不太老實的心臟。第八句就是用來收服這顆“心臟”的。
她正打算今天就開始練,殷九棠忽然推門衝了進來。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那粒硃砂痣在正午日光的直射下灼亮得驚人。
“謝孤山的人出現在谷口外五里了,”她說,“帶了四頭高階魔獸。兩個時辰之內就會到谷口。”
楚瑤放下碗站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條新織成的暗金紋路,完整魔血在通道里平穩流淌,靈根經脈在紋路交錯的縫隙中泛著微微的白光。她攥了攥拳又鬆開,感覺到那力量在她掌心裡穩穩地沈伏著,隨時可以被她調動。
“第八句我還沒練,”她抬起頭看著殷九棠,“可第七句織完了。完整魔血我已經完全控住了。你之前擋正面的時候我幫不上忙,現在我——”
“那你來擋正面。”殷九棠打斷了她,抓起門邊的窄刀,“你師父右手還動不了,你那個控血訣裡有沒有什麼能打出去的法子?”
楚瑤楞了一瞬,隨即閉上眼順著血契脈走了一趟。完整魔血在她意念的驅使下沿著通道加速奔湧,從丹田到脊椎到手腕,那股力量在她掌心凝成一團暗金色的微光。她試著往外推了一下——那光從她掌心射出去,擦過門框打在石屋外面的一顆大石上,碎石紛飛,石面上留下了拳頭大的焦痕。
殷九棠看著那個焦痕吹了一聲口哨。
“走。”楚瑤把掌心收回,那團光熄滅了。她轉頭看了一眼窗邊的墨長淵,他左手還握著帛書沒有動,可鳳眸正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驚不訝,像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有一天會變成這樣。楚瑤沒有再看他,轉身跟著殷九棠衝出了石屋。
正午的日光烈烈地照在谷地上,遠處山坳的方向翻湧起一片灰濛濛的塵土。獸吼聲從五里外隱隱傳來,沈悶如雷,一下一下地擂在谷地的地面上。
楚瑤站到了谷口最前方。她掌心扣著一團蓄而未發的暗金色光,身旁殷九棠橫刀而立,身後谷地裡那些黑衣人正沉默地列隊站好。她往前踏了一步,日光將她腕間那道新織成的紋路照亮了。
這一次她站在了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