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
楚瑤回到偏殿的第一件事,是把鐵匣放在陶盆旁邊,盤膝坐在桌前將掌心貼上了匣面。
九片碎片在鐵匣中感應到她的完整魔血,同時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隔著鐵板透出來,將她攤開的掌心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她閉上眼將神識順著那些碎片的共鳴線探出去,九條細如蛛絲的感應線從鐵匣中向四面八方散開,像一束被風吹散了的蛛網。
其中七條線穩定而短促,在她周身不遠的地方盤繞著——那是被她親手收攏、還未完全與天璇山地脈隔絕的七片,其中包括殷九棠給她的四片和遺址撈的兩片加地脈三片中的一部分。另外兩條線更細更遠,飄忽不定地向東南方向延伸,像一根被風吹得亂晃的引線。
楚瑤順著其中一條細線往前探。那線穿過山巒和溪谷,飄了很遠,最後在一處低矮的谷地附近斷了,像被人截去了一截。另一條線則更遠更模糊,幾乎飄到了她感知範圍的盡頭。
“兩片。”她睜開眼,“能感應到兩片,一片在東南方向某處,斷掉了;另一片在更遠的地方,太模糊了,抓不住。另外兩片完全感應不到,要麼被封印了,要麼已經在謝孤山手裡。”
墨長淵從窗臺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彎腰看著鐵匣表面透出的暗金色微光。“東南方向斷掉的那一片,大約什麼位置?”
楚瑤又閉眼感應了一回。那條細線在東南方向一片丘陵地帶的邊緣處斷了,斷口的感應像一根被扯斷的線頭在原地輕輕飄著。“那邊有封印的痕跡。碎片被人取走了,但取的人沒有帶遠,大概是就地封在了那個地方。”
“取的人想留著它,又怕帶著它被謝孤山感應到。”
“對。”
墨長淵直起身:“明日一早出發。把能找到的這兩片先取回來,如果被謝孤山的人搶先了,至少要知道是哪兩片。”
楚瑤點頭,把鐵匣收進布包裡,站起來走到窗邊去看那株陶盆裡的雪蓮苗。她出門這幾日蘇衍替她照顧得很好,苗已經長出了第三對真葉,葉面邊緣浮著一層淡金色的脈絡光,在她掌心貼上去時那光微微亮了一瞬,像在跟她打招呼。糰子蹲在窗臺邊上的軟墊裡打盹,聽見她的動靜睜了一隻眼又閉上。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那株雪蓮最頂端的新葉,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暖意。那是它從她靈根中汲取了生機之後,又回饋給她的一縷草木本身的氣息。
“等我回來再給你渡。”她輕聲說。
第二天天剛亮兩人便下了山。楚瑤把鐵匣用一層特製的隔絕布裹好扎進布包深處,又用靈根的氣息覆了一層在表面,將碎片的共鳴壓到最低。墨長淵的靈力恢覆到了五成,握劍的右手已經看不出半點受過傷的痕跡,整個人的氣度比前幾日凝實了許多,像一柄被重新淬過火的老劍。
兩人往東南方向走了大半日。山道兩側的植被漸漸從白樺林過渡到混交林,樹種更雜更密,有些地方連日光都透不下來。楚瑤邊走邊感應那條斷了的共鳴線,那根細線飄忽的斷頭在前方越來越近了,像一根被風吹著慢慢靠近的蜘蛛絲。
近傍晚時他們到了一處淺谷。谷中長滿了密密的野核桃樹,樹冠交疊在一起將天光遮得嚴嚴實實,地面常年照不到日頭,長了一層厚厚的青苔。楚瑤在谷口停住腳步閉上眼重新感應,那條斷頭的共鳴線就在谷地深處的某一點輕輕飄著,像一條被拴在木樁上的線頭。
“在裡面。”她睜開眼。
墨長淵走在前面撥開層層疊疊的核桃樹枝,楚瑤跟在他身後穿過一片密得幾乎走不過去的灌叢,在一棵兩人合抱那麼粗的老核桃樹根部發現了一個新挖的土坑。坑不算深,大約半臂,邊緣的土還是新鮮的,像幾日內被人刨開過。坑底空蕩蕩的,只留了一道極淺的暗紫色印痕嵌在泥裡,像被取走的東西留下的輪廓。
楚瑤蹲在坑邊伸手觸了觸那道印痕。碎片確實在這裡停留過,被人取走之後就地封在了附近某個地方——她沒有感應錯,取碎片的人沒有把碎片帶走,而是把它藏在了這個谷地裡的某處。
“在附近,”她站起來環顧四周,“封在某個隔絕容器裡了。”
墨長淵沒有動。他站在原地靜了一息,然後忽然側頭看向老核桃樹上方——樹冠最密的那一處枝葉間,懸著一隻約莫拳頭大小的暗色陶罐,被蔓生的細藤纏裹著,幾乎和樹皮混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楚瑤順著他的目光抬頭望去,看見了那隻懸在枝丫間的陶罐。她踩著樹根攀上去,解開纏著罐子的藤蔓取了下來。陶罐封口處用蠟封著,蠟面上壓了一枚極小的符文印。她拆開蠟封往罐子裡看了看——底部平躺著一枚薄如指甲的暗紫色碎片,比她之前收的任何一片都要小,邊緣殘損得厲害,像被人摔碎過又重新拼起來的一角。
她把它拈出來放在掌心裡。那碎片一觸到她的完整魔血便微微發亮了,共鳴細線從那道斷頭處重新連上了,像一根被接上的斷絃重新繃出了極細微的聲響。楚瑤把它收進鐵匣裡,十片了。碎片之間的共鳴在匣中微微振了一下便安靜下來,像一群剛湊齊的同伴在互相確認彼此的身份。
她跳下樹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陶罐重新用蠟封好放回原處。“還有一片,在更遠的地方。今晚歇一夜,明早繼續。”
墨長淵沒有異議。兩人在谷地邊緣找了一處背風的巖壁安頓下來,楚瑤靠著巖壁坐著,墨長淵在幾步之外閉目調息。暮色從谷口合攏過來,將整片野核桃林染成一片沈鬱的暗綠。
夜半時分楚瑤忽然驚醒。她心口那根碎片共鳴的細線猛地繃了一下,像被人從另一端狠狠拽了一把。她按住心口坐起來時墨長淵已經睜開了眼,鳳眸在黑暗中凝著一點極銳的光。
“它動了。”楚瑤說,聲音壓得低低的,“最遠那片——它被人取走了,現在正在朝西北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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