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暖硯(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暖硯

楚瑤學太虛劍法學了七天。

這七天裡她每天早上在太虛殿門外的青玉階上練一個時辰,從第一式到第七式,一層一層往上壘。墨長淵站在她身側或身後,每一式練到第三遍時會在她腕或肘的位置輕輕調一下角度。他的觸碰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輕,像一片葉子擦過水麵,幾乎沒有留下觸感卻讓她記住了那個位置該有的力道。

第七天練完第七式收劍時,楚瑤能感覺到自己握劍的手比第一天穩了許多。靈根覆劍的護罩從最初只能撐一擊到如今能連續附著整一套劍式不斷裂,魔血的力道在劍勢出招時加速、收招時緩降,配合得越來越流暢。她把短劍放回劍架上的時候,劍身覆著的靈根白光和暗金紋路在劍面上漸漸暗下去,像一盞被慢慢撚滅的燈。

“明天第八式。”墨長淵把太虛劍也放回劍架上,轉身看了她一眼。

楚瑤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師尊,今晚桂花羹是什麼時候放過來的?”

墨長淵正在將劍架上一柄掛歪了的劍擺正,動作沒停,聲音平平的:“你練完劍回去的時候就看見了。”

“那時候碗還是燙的。”

“掐著時間做的。”

楚瑤站在門口看著他擺正劍架的背影,嘴角那個弧度浮了一會兒才收住。她轉身走出去時晨光已經鋪了滿山,院中的雪在連續幾日的光照下薄了些許,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和幾簇枯草尖。她沿著小徑走回偏殿時推門看見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巴掌大的青石硯臺,硯面光滑如鏡,硯池中蓄著清水,水面上浮著兩片小小的雪蓮花瓣。

她走過去湊近了看。硯臺是新的,邊角打磨得圓潤服帖,沒有一絲毛刺。池中的清水映著窗外的天光,兩片淡紫色的花瓣在水面上輕輕打著轉,像兩隻剛停下來的小舟。硯臺旁邊壓著一張字條,還是那個清瘦如劍的筆跡:“練劍之餘可習字,雪蓮瓣泡水磨墨,比尋常墨汁透紙三分。”

楚瑤把字條拿起來看了兩遍。她沒有硯臺,從前抄經都是用現成的墨條在舊碟子裡研墨,墨色總是灰撲撲的。這方硯臺不知是什麼時候刻的,邊角的打磨需要時間和耐心,可他在她練劍的這幾天裡做出來了,在她完全沒有發現的時候放在了她的窗臺上。

她伸手摸了摸硯臺的邊緣,指尖觸到的觸感溫潤細膩,像一枚被盤了很久的舊玉。她把硯臺小心地挪到桌案靠裡的位置,然後走到窗臺邊把陶盆裡的雪蓮苗最下方一片有些蔫黃的老葉摘下來,輕輕放進了硯池中。老葉在水面上浮了一會兒,葉脈中殘存的淡紫色慢慢滲入清水中,將整池水染成了一層極淡的薄紫。

她又撕了一片紙,把墨條在薄紫色的池水中研了兩圈。墨色出來之後確實比尋常墨汁潤一些,帶著一層淡淡的草木氣息和一抹不易察覺的紫色底色。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雪”。筆尖落在紙面上時那個字帶著紫色的暈邊暈開了一圈又收住,像一朵在墨汁中綻開的小花。

她對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窗臺上的雪蓮苗在風中輕輕搖了搖葉片,像在說“那是我的葉子”。她擱下筆把紙晾在桌邊,糰子跳上來嗅了嗅紙上的墨跡,打了個小噴嚏退開了。楚瑤伸手摸了摸糰子的背,然後重新拿起筆,在“雪”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今日第八式,師尊說應改腕勢。午後再練。”

她寫完了擱下筆,去把早晨的桂花羹熱了熱喝了。糰子蹲在桌角陪她喝羹,尾巴尖在桌面上輕輕掃著,把紙角壓得平平的。

午後她提前去了太虛殿。墨長淵正盤坐在蒲團上調息,太虛劍插在面前的地上。他聽見她腳步聲便睜開了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手指上——她右手中指側邊沾了一小片淡紫色的墨漬,大約是研墨時蹭上的。

“寫字了?”他問。

楚瑤低頭看見自己指側的墨漬,下意識搓了一下沒搓掉。“寫了。你送的硯臺好用,雪蓮瓣泡出的水磨墨帶一股草木味。”

墨長淵站起來走向劍架,取下了太虛劍。“第八式比前七式都吃手腕。”他把太虛劍橫過來遞向她,“用這柄試試。”

楚瑤楞了一下。前七天她用的都是那柄短劍,太虛劍的重量比短劍沈了近一倍,劍身也更長,握在手裡感覺像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兵器。她接過太虛劍時手腕確實沈了一沈,靈根暖流覆上去的時候需要多分出一成的力道才能護住整面劍脊。

“第八式是迴旋斬。”墨長淵站到她身側,抬手虛虛環過她握劍的手腕,沒有碰到她,只隔著半寸的距離在她腕側停著,“起勢的時候劍柄往內收三寸,迴旋時劍尖畫半圓,收勢的時候借腰力把劍帶回原位。你試試。”

楚瑤照著比劃了一下。太虛劍的劍身在迴旋時確實比她想象中更吃手腕,那種分量感和她之前用短劍練的完全不在一個量級。她畫到半圓時手腕酸了一下,劍尖微微往下墜了一線。墨長淵的手在她腕側虛虛託了一下,依然沒有碰到她,可楚瑤感覺到一股極細的暖流從他指腹邊緣渡過來,順著她的腕脈走了一圈,像一雙手在暗中替她托住了下沈的劍勢。

他收手退開。楚瑤的劍尖回到原位時穩住了。

“再來。”他說。

楚瑤深呼吸了一口,重新將太虛劍提起來。這回她下盤比方才扎得更穩了一些,腰腹借力比方才更順。第八式的迴旋斬在第二次比劃中終於畫出了完整的弧度,太虛劍的劍身帶著一層暗金色與瑩白交織的光在殿門前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收勢時劍尖穩穩停在了原位。

她握著太虛劍站在午後的日光中,劍身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墨長淵站在她側後方沒有出聲,可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握劍的右手上,像一枚安靜的燈盞照著她在光裡站穩的樣子。

她收了劍把太虛劍遞還給他。他接過劍時兩人的指尖在劍柄交接處輕輕碰了一下,很短,像兩片雪落下時在風中交錯了一瞬。楚瑤收回手時指側那片淡紫色的墨漬還在,和方才被他渡來的暖流餘溫疊在一起,在午後日光中微微泛著一層薄薄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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