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花信(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花信

第九式比楚瑤想象中難得多。

前八式她練了七天,每式大約一天就能把動作和靈根配合摸到七八分熟。第九式她練了整整三天,墨長淵站在旁邊替她調整了不下二十次轉腕的角度和腰腹的發力點,可她的迴旋斬總是在最後收勢那一下偏出去一寸,像畫圓的人筆尖在最後收尾的地方忍不住滑了一下。

“不是腕力不夠。”第四天早晨墨長淵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練習,在她第九次收勢偏出之後開口,“是你收勢的時候心裡已經提前在想下一件事了。第九式迴旋斬最難的地方不是畫圓,是畫完圓之後心也跟著收住。”

楚瑤握著太虛劍站在原地想了想他說的意思。她確實在每一次收勢的時候已經在想“這一劍有沒有畫好”“接下來怎麼改進”,那個念頭讓她在最後半寸的弧線上分了神。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起勢,這回她在劍尖畫完最後一個弧線之後刻意把自己的念頭也鎖在了那一點上,沒有提前轉向下一件事。太虛劍的劍尖在空氣中走完最後一寸弧線時穩穩停在了原位,沒有偏。

她收劍低頭看了看劍尖的位置。它停在和起勢時完全相同的方位,弧線完整均勻,像一枚被人細心畫完的圓環。

“成了。”她說。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沒有說話,可楚瑤在收劍的瞬間聽見了一聲幾乎輕不可聞的呼氣聲,像一個人屏息了太久終於鬆下來時極短的洩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轉身走回劍架前了,背對著她,右手搭在劍架邊緣上,指尖微微鬆弛著。

她沒有戳穿他那一聲呼氣。她把太虛劍放回劍架的時候目光落在他搭著劍架的那隻手上,虎口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只剩一道極淺的淡粉色痕跡貼著皮膚。他收回手時那隻手從她視線中滑過去,指節修長而放鬆,和從前寒玉在身時那種永遠微微繃著的姿態判若兩人。

“師尊。”她叫他。

墨長淵轉過身來看著她。

“九式都練完了,接下來呢?”

墨長淵看了她兩息,然後從劍架最裡側取出一卷舊冊子遞過來。楚瑤接過展開一看,封面寫著《太虛劍法·後九式》,紙頁泛黃邊緣捲曲,像被翻過了很多遍。她翻了翻裡面那些劍招的圖譜,比前九式覆雜了許多,每一式的經脈走向和靈力分配都標著密密麻麻的批註。

“後九式練完,”墨長淵看著她翻冊子的樣子,“你就算出師了。”

楚瑤合上冊子抬頭看著他。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金裡,他站在那層光中說“你就算出師了”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可楚瑤注意到他說完那個詞之後嘴角那一點極細微的變化——像是被什麼輕輕拉了一下又鬆開,短得幾乎看不出來。

“出師了之後呢?”她問。

墨長淵看著她在晨光中抬著頭的模樣。窗外的雪光從門縫漏進來將她的側臉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杏眼裡沈著的東西比一個月前深了許多,像淺灘變成了一潭有了底的水。他沒有馬上回答,可他的右手從劍架上放下來垂到身側,指尖微微動了動,像在猶豫要不要抬起手來。

楚瑤先動了。她把那捲冊子攏在懷裡,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後伸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她握得輕,像在確認一樣東西的存在,指尖扣進他的指縫間時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溫溫熱熱的,和從前那隻覆著萬年寒冰的手判若兩人。

墨長淵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沒有抽回去,也沒有說話,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慢慢回扣了一下,力道極輕,像一隻小心翼翼伸出來試探的手終於落了定。

“出師了之後你還在天璇山嗎?”楚瑤問他。

墨長淵抬起眼看她。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眉眼籠在一層融融的暖色裡,他開口時聲音很低,像怕驚碎什麼東西似的:“你在哪,我就在哪。”

楚瑤握著他的手站在殿門前的晨光裡,覺得這一刻太虛殿外的雪光是暖的。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指節貼著她的指節,掌心的溫度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傳到她的手心裡,像一條被冬天凍了一整季的河終於化了凍,水從冰面下重新開始流動了。

那天傍晚楚瑤回偏殿時發現雪蓮苗的花苞綻開了一道縫。她蹲在窗臺前看了好一會兒,那枚淺紫色的小小花苞在暮光中張開了大約兩三分寬的裂口,裡面露出一小片更深的紫色花瓣邊緣。楚瑤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苞外側,靈根暖流順著指尖渡過去,花苞在她掌心下微微顫了一下,那縫隙又張開了一絲。

“你要開了?”她輕聲說。苗葉在她掌緣輕輕擺動了一下,像一個聽到自己名字被叫的人回頭應了一聲。楚瑤蹲在窗前看著那朵正在慢慢開啟的花苞,忽然覺得這株苗從一粒種子被埋進土裡開始,到她每天早晚渡靈根養著它,到她揹著它走過枯井和荒野,到它此刻在暮光中綻開了第一道縫隙——這整個過程和她自己從被撿回山上到如今站在這間屋子的窗臺前,有著一種奇異的相似。

都從一粒什麼都不是的小東西開始,被人接住了、被自己接住了、慢慢長出了該長的樣子。

她站起來回到桌邊,把太虛劍法後九式的冊子攤開在桌上,藉著暮色看了一會兒第一式的圖譜。糰子跳上桌角蹲著,尾巴輕輕掃著冊子的邊角,像在陪她一起看。她看了幾頁後擱下冊子,又走到窗臺邊去看了一眼那朵花苞。它在暮色中亮著一層極淡的紫色微光,像一枚被晚霞浸透了的小燈盞。

第二天清晨楚瑤推開窗時,那朵雪蓮開了。

整朵花在晨光中完全舒展開了花瓣,淡紫色的瓣面層層疊疊地鋪著,每一片邊緣都綴著一層細密的金色脈絡,像被一枚日光穿透了的紫色琉璃盞。花心處凝著一顆極小的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整株苗比一個月前高了一倍有餘,莖稈挺拔,葉片舒展,花在頂端穩穩地開著,像一面被它自己舉起來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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