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長明(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長明

那天夜裡楚瑤沒有早早睡。

銅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她端著一杯溫茶坐在桌前,攤開那捲太虛劍法的圖譜從頭翻到尾。前九式和後九式的劍招在她腦中過了一遍,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到入海口,每一段彎道和淺灘她都親自走過。她合上圖譜時手邊那隻白瓷杯裡的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有起身去續,只是坐在燈影中看著自己攤開在桌面上的手心。

靈根微光在燈下亮著一層溫潤的白,暗金色的魔血紋路在掌心深處若隱若現。兩條河流並行不悖地流了這些日子,沒有互相沖撞過。她伸出另一隻手覆在手背上,指尖輕輕按了按掌心那條暗金色的紋路,感覺到魔血的流速在指尖下微微一滯又恢覆了正常,像一條被輕輕碰了一下水面的河繼續往前流。

她推開窗透氣時夜風裹著雪的涼意灌進來,將燈焰吹得跳了一下。窗外的天璇山在月光下覆著一層銀白色的雪光,太虛殿的燈還亮著,隔著半座院子透過來一團溫黃的暖光。她趴在窗臺上望了一會兒那盞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剛上山頭兩年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要趴在窗臺上看那盞燈亮著才能睡著。那時候她不認識那個亮著燈的人,不知道他在燈下做什麼,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向她這個方向。可那盞燈亮著,她就能安心閉眼。

如今那盞燈還在亮著。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關上窗,披了一件厚些的外衣出了門。夜風比窗縫裡透進來的更冷幾分,腳下的積雪在月光中泛著一層幽藍的白光。她沿著小徑走到太虛殿門口時門沒關嚴,從縫隙裡漏出一道細長的暖黃光帶,像一條被鋪在地上的光毯。她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正坐在蒲團上,太虛劍橫放在膝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冊。燈盞擱在他身側的地面上,光從他側面照過去將他半邊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他抬起頭看見她走進來,沒有問她為什麼這麼晚還來,只是把膝上的太虛劍移開放到身側,然後朝她伸了一下手。那一下的動作很輕,像邀請一片落定的葉子在他旁邊的地面上落下來。楚瑤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截距離,中間的地面上擱著那盞燈。燈焰在她坐下時微微跳了一下又恢覆了平穩,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面上。

“睡不著?”墨長淵問她。

楚瑤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本來沒什麼事,就是看見你燈還亮著就過來了。”

墨長淵沒有接話,可他把手裡那捲書冊擱下了,側過身來看著她。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鳳眸映出兩小團溫黃的亮,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從身側的小几上拿過一隻小碟遞給她。碟中擱著幾塊切好的蜜餞,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楚瑤接過碟子拈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蜜餞的甜味綿軟地在舌尖化開,她含了一會兒嚥下去,把碟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燈焰將兩個人之間的那截距離照得清晰可見,不過一掌寬。

“師尊,”她開口,聲音在夜燈中比白天輕一些,“我剛才在家裡看劍譜。全套太虛劍法從頭看到尾,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

“我從前以為學會你教我的東西是終點。學會了就能留在你身邊了,或者至少不會被你落下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靈根微光在燈影中亮著溫潤的白,“可我今天看完劍譜之後覺得,學會了好像不是終點。它只是一個開始。”

墨長淵看著她垂眼說話的側臉。燈焰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影,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緩自然,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明白了很久的事。他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學會了太虛劍法,可太虛劍法後面還有更多的劍法。我學會了控血訣,可魔血的用法我現在才摸到一個邊。我養了一株雪蓮從種子到開花,可它謝了之後新芽又出來了——”她說到這裡抬起眼來看他,“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個真正的終點。”

墨長淵看著她抬起來的杏眼。燈焰映在她眼底像兩枚被點亮的小碎金,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層被夜燈浸透了的溫沈:“沒有終點。修行如此,其他也如此。”

“那你呢?”楚瑤看著他,杏眼亮亮的,“你從剜心到玉碎到心重新長回來,你走到什麼階段了?”

墨長淵沒有立刻回答。燈焰在兩人之間靜靜燃著,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看著楚瑤,鳳眸裡那層溫沈在燈影中像一片被夜光泡了很久的水面,底下沈著的東西清晰而安穩。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我在你身邊坐著這個階段。”

楚瑤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把手從膝上抬起來伸到兩人之間那盞燈的旁邊,掌心朝上攤開。靈根的微光從她掌心中亮起來,和燈焰的暖黃光疊在一起,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出一片融了的暖色。墨長淵看著那片融在一起的光,然後把自己的手伸過來覆在了她的掌心上。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貼著她的掌心像一枚已經落定了很久的印章。

兩人在夜燈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可那片交疊的掌心溫度在燈焰的映照下持續地傳遞著,像一條細而穩的河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流著。過了好一會兒楚瑤輕輕收攏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聲音在夜燈中輕而清晰:“那我也在這個階段待著。不走。”

墨長淵沒有說“好”或“嗯”。可他扣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像一個人在確認握在掌心裡的東西還在原來的位置上。燈焰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又穩住,將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面上融成一個緊挨的形狀。

楚瑤在燈邊坐了很久。久到她開始犯困了,眼皮沈沈的往下墜,可她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墨長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垂著頭一點一點的模樣,便把身側的一隻軟墊拿過來輕輕墊在她後腰處。她沒有醒,只是順著那隻墊子靠了過去,肩頭自然而然地捱上了他的手臂。

他低頭看著她靠在自己肩側的側臉。燈焰在她臉頰上照出一層薄薄的暖色,她睡著的樣子比白天舒展許多,眉頭平平地鋪著,睫毛在燈影中投下一小片安靜的影。他沒有動,也沒有把她叫醒。太虛殿的燈在兩人身側慢慢燃著,夜風從殿門窗縫間漏進來時燈焰微微偏了一下又恢覆了直立。

後來楚瑤是在自己的偏殿裡醒過來的。她睜開眼看見自己正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糰子蜷在她枕邊打著呼嚕。她楞了一下坐起來,發現床邊的小几上擱著一隻空碗,碗底殘留著一圈淺淡的桂花蜜漬。窗紙上透進來一痕晨曦的青白色光,天正在亮起來。

她披衣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晨光從門縫間湧進來鋪了滿屋。院中雪地上有一行腳印從院門延伸到偏殿門口,靴印大小她認得,步伐從容而穩,像一個人在夜色中抱著另一個睡著了的人走了一段安靜的路。她蹲在門檻邊看了一會兒那行腳印,糰子從她臂彎間擠出來蹲在腳印旁邊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晨風從院門口吹過來涼絲絲的,可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昨夜靠在他肩頭睡著時蹭到的那層衣料的觸感。

她站起來沿著那行腳印走了一小段,走到院門口時腳印折向了太虛殿的方向。她沒有跟著走過去,只是站在院門口望著那串腳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晨光正從山坳那邊一寸一寸地漫過來將雪地照得越來越亮,新雪還沒有落,那行腳印清晰地印在雪面上。她低頭看著最近的哪一枚腳印邊緣微微融化的痕跡,彎著嘴角轉身走回了屋裡。窗臺上那粒新芽在晨光中舒張著子葉,糰子已經蹲在了窗臺邊沿,尾巴垂下來懸在陶盆上方輕輕晃著。楚瑤走過去伸手碰了碰新芽的尖端,暖流順著指尖滲入土中,新芽的莖稈在她掌心下微微挺直了一些,像在晨光中伸了個懶腰。

她把掌心收回來,去銅爐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著。窗外的雪光越來越亮,今天大概又是一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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