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春信(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春信

楚瑤是在種下那粒種子的第三天早晨發現土面有變化的。

那天她端著兩杯焙好的梅花茶走到太虛殿簷後,蹲在老梅樹旁邊把其中一杯放在樹根旁的石片邊緣,然後習慣性地去看那圈澆過水的土面。溼潤的深褐色土面中央,出現了一道極細極淺的裂紋,像是什麼東西在土層下面輕輕頂了一下,還沒有完全破出來,可那道裂紋的方向是朝上的,端正的,像一枚被埋在土裡的信正在慢慢把它封口的線頭往上推。

她端著茶蹲在那裡看著那道細小的裂紋看了好一會兒。墨長淵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也看見了那道裂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放在石片邊緣的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和她一起蹲在晨光中看著那道從土面下頂出來的細縫。晨風從簷角那邊吹過來將兩人之間的空隙填了一層薄薄的涼意,可那道裂紋正在晨光中安靜地橫著,像一個很小很小的開始。

“它要出來了。”楚瑤輕聲說。

墨長淵把茶杯擱在膝上,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道裂紋的邊緣,指腹擦過土面時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一件細微的動靜。“快了,大概明後天就能冒尖。”

楚瑤看著那道細縫在晨光中的樣子,想象土面下的那粒小種子吸足了水分和暖意之後正在慢慢撐開外殼、把胚芽朝光的方向頂過去的過程。她把手伸過去輕輕覆在裂紋旁邊沒有碰到的土面上,感覺到一層極淡的暖意從土層深處緩緩透上來,像一盞被封在土裡的小燈正在調亮自己的光。

她在樹根旁邊蹲了良久才站起來。墨長淵也站起來了,手裡端著那杯已經喝了大半的梅花茶,晨光將兩個人的身影在老梅樹旁邊拉成兩道並排的影子。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把杯沿貼回唇邊喝最後一口茶,垂著眼的側臉在晨光中清晰而溫潤。

楚瑤沿著小徑走回偏殿時步子比往常慢了一些。晨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帶著雪化之後泥土的氣息,糰子蹲在偏殿門檻上舔自己的前爪,看見她便站起來迎了兩步。她蹲在門檻邊摸了摸它的頭頂,然後推門進屋在桌邊坐下來,把那捲《靈植後篇》攤開翻到關於種子萌芽的那一節重讀了一遍。

“保持土面溼潤,勿覆過厚。日曬充足時芽勢更佳。”她把那行字讀了兩遍,想到老梅樹根旁那圈土面今早的溼潤程度正好,位置也曬得到整個上午的日光。土中的那粒種子已經在昨天傍晚吸收了足夠的水分,今早那道細紋就是它在往外頂的第一下動靜。楚瑤合上冊子站起來,窗臺兩枝花並排立在晨光中,白花的碎花簇邊緣已經開始微微卷曲了,可莖稈依然挺著。她給它們換了清水,把枯落的花瓣攏進掌心裡拿到院牆根下的泥土中埋了。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樹根旁邊。土面上那道細紋比早晨又寬了一絲,像一小張正在慢慢張開的嘴。她蹲在旁邊把自己帶來的那杯涼茶放在石片上,沒有去碰那道裂紋,只是看了一會兒。

墨長淵從殿內走出來時手裡握著一卷舊圖。他走到她旁邊蹲下,把舊圖鋪在地上展開了一角。圖上畫的是天璇山後山地脈的走向,其中有一段用細筆圈了一個圈,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此處土壤偏暖,適宜早春播種。”楚瑤低頭看著那個圈和那行注字,認出那個圈是最近才畫上去的,墨跡比周圍舊線條鮮一些。

“你什麼時候畫的?”

“昨晚。”墨長淵把舊圖捲起來擱在膝上,“從前我母親種花的時候總先看看土溫合不合適。她說過種子在合適的地方會少等幾日。”

楚瑤想起那粒種子是墨長淵母親留下的舊物——墨長淵昨晚翻出舊圖重新圈了一處位置給她看。他沒有說什麼,可他把這件事做了。楚瑤的肩頭挨著他的肩頭,兩個人蹲在樹根旁邊的晨光中看著那圈溼潤的土面。風從簷角那邊吹過來,把枝上開著的紅梅花瓣吹落了一片,飄落在土面邊緣。楚瑤伸手把那片飄落的花瓣輕輕拈起來,沒有扔掉,放進了袖中的小布袋裡,和那枚銀簪的舊帕子隔著一層布料挨著。

“這片花瓣也留著。”她說,“焙乾了一起放。”

墨長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晨光將他的鳳眸映出兩小片溫潤的光點。他沒有說話,可他把目光收回去之前那一瞬的停留比平時多了一點,像一枚葉子在枝頭多停了一拍才被風帶走。

那天傍晚楚瑤回到偏殿之後,把袖中那片紅梅花瓣取出來鋪在窗臺上晾著。暮光從窗外照進來將花瓣的深紅色鍍了一層暗沈的光澤,邊緣微卷,像一枚被收好了的舊印。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的邊緣,然後轉身去銅爐邊燒水沏茶。糰子蹲在窗臺上用尾巴尖撥了一下那片花瓣的邊緣又收回去,楚瑤沒有回頭,卻聽見身後傳來極細的一聲紙頁摩擦的動靜——糰子的尾巴尖大約是碰完花瓣之後蹭到了她攤開在桌上的冊子邊角,把書頁掀過了一頁。她端著茶杯轉身走回桌邊時,冊子確實自己翻到了新的一頁,那一頁畫著一幅地脈圖的區域性特寫,旁邊標了一行字:“根系通連後,共生植物之間可共享養分與感知。若一株受損傷,鄰株可透過根鬚傳導預警訊號。”她端著茶杯看著那頁圖看了好一會兒,窗臺兩枝花在暮光中安靜地立著,白花已經謝了最後一小簇,紅梅還開著兩朵。那頁圖旁邊標的那行字在天色漸暗中慢慢模糊成了紙面上的一小片深灰色的痕跡,可她已經記住了。

她伸手把窗臺白花枝上最後那簇已經乾枯的碎花取下來放進掌心,然後把它也鋪在窗臺那片紅梅花瓣旁邊。兩片乾枯的花瓣並排躺在一起,一片深紅一片淺白,在暮光中像兩枚並排安放好的舊書籤。她看著它們並排躺了一會兒,去熄了燈,躺回床上閉上眼。窗臺上兩片花瓣的輪廓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中隱隱浮著,像兩枚被放妥了的小東西在等著明天早上被收進布袋裡。黑暗中窗外太虛殿那盞燈還在亮著,隔著整座院子的距離在夜色中穩穩地燃著,她聽著夜風把那盞燈的微光托住的聲音,翻了個身,嘴角帶著一點沒有被黑暗遮住的弧度。

她聽見窗外風把那朵紅梅最後的一片花瓣吹落了,正悠悠地飄下來,落在樹根旁那圈溼潤的土面上。它落在那道裂紋邊緣,像一枚輕輕的句點。

然後她閉上眼,安靜地入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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