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步隨(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步隨

楚瑤是在第二天晨光中開始走第七十六式的。起勢和七十五式接近,靈根先覆上劍脊,瑩白的光芒沿著劍身鋪開,像一匹被從劍柄處展開的白綢。她握著劍將第一段劍勢推出去時墨長淵站在她右側前方几步之外,今天他沒有站在她身後,而是站到了側面。

因為七十六式需要同時關注劍勢和步法的配合,而他站的位置既能看見她的劍路走向又能看見她兩腿之間的動作是否同步。

“第一段劍勢走完時重心換到右腳。”他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換重心的同時靈根開始第二次催動,魔血不動。等劍尖轉向後再催魔血。”

楚瑤按照他說的走了一遍。靈根覆劍推出一段,走到節點時她將重心換到右腳,同時催動靈根第二波力量往劍尖方向送——可她左腳收得太慢了,換重心的動作和靈根催動的時機之間錯了一拍,整體看起來像一段話在某個詞上被拉長了一瞬。

她收劍垂手,沒有急著走第二遍,而是把剛才那個錯拍的節點在腦中拆開重放了一遍。左腳收慢了,劍尖轉向的動作慢了半拍。她閉眼重新在腦中走了一遍那個節點,把收左腳的時機提前了半拍,和靈根催動的節點對齊。做完這些之後她重新睜開眼提起劍——這回她刻意把收左腳和靈根催動對齊了,劍尖轉向時那一段動作比第一次流暢了一些,但換重心時右膝微微晃了一下。

“穩一下膝。”墨長淵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楚瑤站在原地沒有急著重新走,而是把左膝和右膝的位置重新感受了一遍。重心移到右腳時她感覺到自己的右膝確實微微往內偏了一線,那偏的一線讓她的下盤整體晃了一晃。她把右膝的位置向內收正了,然後重新起勢。這一次她做完了完整的一輪,雖然中間節點處還有些隱約的生澀感,像一段新學了旋律的曲子有幾個音還沒有完全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整條旋律走下來了,沒有斷。

她收劍時抬頭看向他:“生澀的地方是換重心之後靈根從劍脊上加速的時機,我還沒找準那個半拍。”墨長淵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大約一步的位置站定。他沒有去碰她的劍或者她的手,而是伸出自己的右腿向前邁了半步示範了一個重心轉換的動作。“你剛才換重心的時候右膝往內偏了。膝往內偏會帶歪整個上身的轉向,劍尖自然會慢。你收左腳之後右膝應該是正前方,不是內偏。”

楚瑤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片青玉地面。她按照他說的示範動作重新走了一遍重心轉換:收左腳,右膝正前,整個上身隨著重心的轉換自然地向新方向偏轉。這一次她感覺到劍尖的轉向確實比剛才順了一些。她重新起勢走了完整的一輪,第七十六式的生澀感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磨平,像一塊新石料被水流沖刷著邊緣在慢慢變得圓潤。

“今天先到這。”墨長淵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楚瑤握著劍垂手站著,感覺到自己握劍的右手和支撐重心的右腿之間正在建立某種新的連線方式,像一條被新鑿出來的渠道正在被第一股水流沖刷定型。她沒有收劍,把劍放在身旁的地面上靠著劍架斜放著,然後蹲下來揉了揉自己因為反覆練習換重心而微微發酸的右膝外側。

糰子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太虛殿門口蹲著舔自己的前爪。它看著她蹲在地上揉膝蓋的樣子沒有走過來,只是蹲在門檻上把尾巴在門檻邊沿慢悠悠地掃著。它今天沒有去老梅樹根旁邊看春信,大概是看到她在這邊練習就沒有走遠,用自己待著的方式陪了她一會兒。

那天傍晚楚瑤沒有去簷後看春信。日光落了西窗,她推門走到老梅樹旁邊蹲下來時看見春信的莖稈頂端又冒出了一小對蜷著的新葉尖,顏色比底下那對老葉淺一些,邊緣還帶著一層半透明的嫩白色。她伸手碰了碰那對新葉尖,感覺到它在暮光中微微舒展開了一線又合回去了,像一個正在半夢半醒之間的人翻了一下身。糰子從偏殿方向跟過來蹲在她腳邊,尾巴搭在她靴面上,和她一起看著春信在暮光中的輪廓。她蹲了一會兒沒有開口說話,然後站起來沿著小徑走回了偏殿。

夜裡她翻了一遍第七十七式的圖譜。第七十七式的要求和七十六式的重心配合是連著的,要求將重心轉換和劍勢交替之間的同步延展到連續三段的長度。她合上圖譜把燈撚亮了一些坐著看了一會兒窗外太虛殿那盞燈亮著的位置,它和往常一樣在夜色中亮著,溫黃的一團。

“把重心轉換和靈根交替的同步延展到連續三段的長度。”她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腦海中浮現出今天練習時右膝往內偏的那一線偏差,也浮現出墨長淵示範重心轉換時右膝正前方、整個身體隨著重心自然偏轉的流暢動作。她在心裡把那個正確的姿態重新走了一遍,然後熄了燈躺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看見窗臺上放著一隻小陶碟,碟中盛著一小團用乾淨布包著的東西。她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把褐色的乾草藥。她認出了其中幾片葉子的形狀,和之前替墨長淵溫養經脈時用過的那一劑藥方中的幾味類似。

她端著碟子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站在窗臺邊整理那捲舊圖。她走進去時他的目光落在她端著的碟子上又移開了,像在確認她收到了一樣他放好的東西。“昨晚翻舊物箱翻到的。”他說,“去年收的。活血通絡,熱水泡了敷膝蓋。”

楚瑤把碟子放在他的手邊,然後在自己常坐的蒲團上坐了下來。“今天繼續練七十六式。我昨晚想了一下,還是換重心之後劍勢走第二段的時候靈根加速的時機沒找對。”

墨長淵把舊圖卷好放在書架上層。“那你今天先不急著走整段,先單獨練換重心之後那一段靈根加速的時機。”

那一天上午楚瑤把七十六式中重心轉換後的靈根加速節點單獨拆出來練了將近一個時辰。她練到第三遍的時候腿上的感覺和劍上的感覺開始對齊了,練到第七遍的時候那個原本還隔著半拍的節點慢慢被水流和衝勁磨去了稜角。她收劍時感覺到右膝內側的微酸透過墨長淵留給她的藥草敷過之後在晨光中退去了大半,像一塊被壓久了的地面在翻鬆之後重新擁有了呼吸的餘裕。她把藥草布包疊好放回自己袖中,抬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他。

“練到第七遍的時候劍尖轉向的時間點對了。”她說。

墨長淵的鳳眸落在她臉上沒有多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楚瑤收劍放回劍架上時感覺到自己握劍的右手和支撐重心的右腿之間已經建立起了比昨天牢固得多的連線。她走在回偏殿的路上時感覺到自己的步態和昨天確實有些不同,每一步踩下去時膝蓋的落點更穩了,像一株剛被移栽過的花在緩了幾天之後慢慢適應了新土的密度和溼度。

那粒春信在午後的日光中安靜地站著。楚瑤在偏殿窗臺邊坐下來,把那捲太虛劍法後部圖譜翻到了第七十八式。她還沒有開始練那一式,只是先把那頁的圖譜看了一遍,看到上面標註的經脈走向比前面幾式更密集了,畫滿了細如髮絲的指示線。她沿著其中一條線用指尖走了一遍,“等到練到七十九式的時候,整個人應該是穩的。”她輕輕說了一句,然後合上圖譜站起來,去把墨長淵留給她那包草藥的布包展開來,把草藥用熱水泡了,敷在了自己稍微有點發緊的膝蓋上,等待那股溫熱慢慢滲入皮膚深處。

窗外暮色正在合攏。她保持著敷膝蓋的姿勢坐在窗臺內側的矮凳上望著那片暮色一分一分地浸過簷角。簷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在暮光中微微擺動了一下,像一株正在晚風中調整姿態的老樹在找一個更放鬆的站姿。她看著那棵梅樹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下去,感覺到膝蓋上的草藥正在持續地散發著它該散的熱和它該散的效力。明天早上她還會推開窗,把包著草藥的布包重新裹好,沿著那條走過很多遍的小徑走向太虛殿的方向。

墨長淵大概已經站在殿門口了。他在等她走過去,然後再試一遍那個她正在慢慢找到感覺的重心轉換和靈根加速之間的同步。她感覺到膝上的藥草,它在持續地散發著該散的熱和該散的效力,像一枚正在被水流沖刷著邊緣的舊石片。她閉上眼在腦海中重新走了一遍今天拆出來的那一段——墨長淵站在側面看她練習時,目光沒有看劍,而是看著她的腿。他在看她的步法,看她的重心轉換,看她的膝蓋落點是否正對前方。她走完腦海中的那一段之後睜開了眼。暮色中那棵梅樹的輪廓正在從模糊重新變得清晰。她伸手碰了一下膝上那包已經涼了的藥草布包,然後把它收起來放好。明天早上還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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