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晨行(1)

作者:南城lyx·29天前

晨行

第二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晨光中帶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氣息。她沒有換勁裝,穿了一件平日裡的舊衣裳,灰藍色的布衫和深色長裙,袖口收得利落,不像練劍時那麼緊束,整個人看起來鬆快了一圈。她走到簷後時墨長淵已經蹲在春信旁邊了。他今天也沒有穿那件慣常的玄色道袍,換了一身更淺的灰衣,袖口捲到了小臂中段,正用手指輕輕撥開春信旁邊土面上被夜露壓實的浮土。

楚瑤端著兩杯茶在他旁邊蹲下來,把其中一杯放在石片上,然後自己捧著另一杯慢慢喝了一口。“你今天換衣服了。”她說。

墨長淵撥完最後一點浮土,直起身來。他的視線在她那件灰藍色布衫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自己看見的東西和他預想中的是同一件。“你也是。”

楚瑤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收邊,然後彎了一下嘴角。“今天不下雨,也不練劍,穿利落些就行。你昨晚說的那本《天璇山草木志》我翻了幾頁。裡面有一段寫春信寫得很好。”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它說春信是山中最早開的野花之一,不必人照料也能自活。花期很短,可每年都會在同處長出來。像念舊的人。”

墨長淵也端起了那杯茶,他聽完那幾句話之後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落在那棵正在晨光中站著的春信上。“我母親當年大概也讀過那段話。”說完他站起來,把空茶碗放回石片上,然後朝山坡的方向偏了偏頭。“走吧。”

楚瑤把茶碗也放好,站起來跟在他身邊。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了一段,沒有走太遠,在雪蓮坡那叢花旁邊停住了。那叢雪蓮在晨光中正開著,幾朵淡紫色的花已經完全展開了花瓣。楚瑤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的邊緣,感覺到那層涼潤的觸感在指尖化開。她收回手來看了看自己指尖殘留的那一點細碎露水,然後站起來說:“過幾天謝了之後可以收一些乾花瓣。”墨長淵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他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花叢旁邊的土溫,收手時他在晨光中開口說:“去年你剛來的時候不知道這些花叫什麼,也分辨不出哪株是哪株。現在你已經能順著花期的節奏來安排哪些要留、哪些要收了。變化很大。”

楚瑤轉頭看了一眼他蹲在花叢旁邊的手。那隻手剛從土中收回,指腹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溼潤泥土。她蹲下身把那隻手輕輕握住了,沒有擦掉那些泥土。“那你怎麼知道我在變?”她問。

墨長淵低頭看著被她握住的那隻手。他的指尖輕輕回扣住了她的手指,像一枚舊鎖在鑰匙轉過最後半圈之後的自然咬合。“知道。”他說,“從你第一次在太虛殿門口放一枝野花開始就在看了。”

楚瑤握著他的手蹲在晨光中,感覺到那隻手上沾著的溼潤泥土正透過交握的動作在她掌心裡留下極淺的溼痕。她在晨光中蹲了好一陣,然後輕輕鬆開了他的手,自己站起來沿著坡道往下走。墨長淵也站起來了。兩人沿著坡道走回簷後時,春信正在晨光中站著,莖頂那兩片嫩葉正在緩緩舒展開邊緣。楚瑤在它旁邊蹲下來,用手背碰了碰春信葉子的邊緣,感覺到那層柔韌的觸感在她皮膚上輕輕彈動了一下又恢覆原狀。“春信今天比昨天又長高了一點。”她抬頭看著墨長淵。

墨長淵蹲在她旁邊也伸手探了一下春信根部的土壤溼度,然後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剛才說春信像念舊的人。那它大概會在這片樹根旁邊長很多年。如果你每年都來看它的話,它每年都會在同一個位置上長出來,長成和去年差不多的模樣,在同一個時節開差不多顏色的花。”

楚瑤把目光從春信上移開落在他蹲在旁邊的側臉上。晨光從簷角的方向斜斜地照過來將他的側臉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那我每年都來。”她的聲音在晨光中鋪開,像一層被均勻展開的薄綢,“不用約好也會來。”

墨長淵站起來,向她伸出手。楚瑤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兩人並肩站在老梅樹旁邊的晨光中,眼前是那棵正在落葉與生芽之間過渡的舊樹,腳下是那株正在穩步拔高的新苗。糰子從遠處跑過來,蹲在兩人腳邊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後端端正正地坐在春信旁邊,尾巴尖輕輕搭在那棵小苗的土面邊緣,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

那天上午楚瑤把《天璇山草木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書頁間夾著好幾片不同顏色的乾枯花瓣,有的是淡紫色的雪蓮瓣,有的是深紅色的紅梅瓣。她把每一片都拈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後落在夾了春信那一頁的紅色花瓣上——是紅梅。她合上書站起來,去銅爐邊燒了一壺熱水,把焙好的雪蓮葉和蜜餞果乾一起放進杯子裡沏了一杯溫熱的茶。她端著那杯茶坐在窗臺邊的矮凳上慢慢喝著,窗外簷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正在午後的日光中投下一片細長的影子落在那片溼潤的土面上。

那天傍晚楚瑤沿著山道走向太虛殿時,墨長淵正站在殿門外的青玉階上。暮光從西邊照過來將他玄色衣袍的肩頭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走到他身邊站定,並肩站在暮色中望著簷後那棵老梅樹的輪廓正在慢慢變模糊。遠處山坡上的雪頂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大片的深褐色土面。

“師尊,”楚瑤在暮色中輕聲開口,“明早我不帶劍了。”

墨長淵在暮色中側過頭來看著她。暮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杏眼映成兩小片溫潤的光點,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那就帶水。”

楚瑤在暮色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穩穩地落在嘴角的位置上。“那就帶水。”她重複了一遍,然後沿著小徑走回偏殿,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幾分。她推門進屋時糰子正蹲在窗臺上舔自己的前爪,尾巴搭在窗臺邊沿慢悠悠地晃著。楚瑤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糰子的頭頂,然後點起油燈坐在桌邊,從書架把那本《天璇山草木志》抽出來翻開到夾了春信的那一頁,在那一頁的邊角添了一行新字:“今日春信又長高了一線,莖頂新葉已展開三分。明日再量。”

窗外太虛殿的燈還亮著。楚瑤在燈下合上書放回書架上,走到窗臺邊推開窗,夜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溼潤的、正在慢慢變暖的泥土氣息湧進來。她站在窗臺前望著夜色中那棵老梅樹的輪廓。枝梢上新葉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樹下春信應該也在黑暗的土面上安靜地站著,還在它那一寸一寸的節奏中生長著,每天可能只長一點點,可確實在長。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窗外那盞燈還亮著。她聽著風把那盞燈托住的聲音在夜色中鋪開,像一枚被放在窗臺上的舊燈盞在替她守著一整片安安靜靜的夜。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在黑暗中閉上了眼。明天早上她不會帶劍,只帶一杯茶,沿著走過很多遍的小徑走到簷後去,找到那個蹲在樹根旁邊的人。他大概已經在晨光中等著了,手裡沒有太虛劍,端著一杯茶,而她會在他旁邊蹲下來,把杯子放在石片上,然後和他一起看著那棵正站在晨光中的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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