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春日長(1)

作者:南城lyx·29天前

春日長

天璇山的春天比楚瑤想象中來得更徹底一些。

她每天早上推開窗時都能看見一些微小的變化——山坡上的綠色又蔓延了一寸,簷後那棵老梅樹的新葉又展開了幾片,春信的莖稈又拔高了一線。那些變化細小得幾乎不值一提,可它們每天都在發生,堆疊起來便成了一種緩慢而篤定的程序,像一卷被慢慢鋪開的絹帛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地填滿。

那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屋簷邊緣的冰凌已經徹底不見了。簷角滴水的痕跡還在,可那水是從前幾日融化的積雪中滲出來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她站在窗臺前深深吸了一口晨風,感覺到那層溼潤的、正在變暖的空氣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花香——大概是山坡上那叢雪蓮正在盛放的花期傳來的氣息。她換好衣服沒有拿劍,只端了一杯焙好的梅花茶,沿著小徑走向簷後。

墨長淵已經蹲在春信旁邊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和昨日相似的淺灰色常服,袖口捲到了小臂中段,正用手背輕輕撥開春信旁邊一片被夜露壓彎的草葉。他聽見腳步聲便側過頭來看了看她手裡那杯茶,然後自己也端起了放在石片上的另一杯,在她蹲下來的時候和她碰了一下杯沿。

“今天春信又長了一線。”他說。

楚瑤喝了一口茶,沒有伸手去量。她只是蹲在那裡看著春信在晨光中站著的樣子——莖稈確實比昨天又高了一點,頂端的第四對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葉面上凝著細小的露珠,在晨光中泛著清亮的光澤。她看了一會兒之後從袖中取出那捲《天璇山草木志》翻到了春信那一頁,用手指在那行她前天添上去的“今日春信又長高了一線”下面又添了一行新字:“今日續長一線。莖頂第四葉已展平。”

墨長淵側過頭來看著她寫字。她的字跡比幾個月前工整了許多,落筆時穩而從容。他看著她寫完那行字合上書本,然後開口說:“你在給它記日誌。”

“以前沒記過。”楚瑤把書收進袖中,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等它開花的時候再翻回來看這些記錄,應該挺有意思的。”

兩人在春信旁邊喝完了茶。晨光漸漸升高,將老梅樹的影子從春信的土面上慢慢移開,讓那棵小苗完全暴露在了日光的直射中。楚瑤站起來把空茶碗收好,然後沿著小徑走向山坡。墨長淵也站起來跟在她身側,兩人肩並肩地走著。

山坡上的雪已經化得只剩下最高處幾道細長的白線了,露出下面大片的褐色土面和綠色草芽。那叢野生雪蓮在晨光中盛開著,淡紫色的花瓣在日光中透著一層近乎透明的光澤,像幾盞被日光照透了的舊琉璃燈。楚瑤蹲在花叢旁邊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已經完全盛開的花瓣邊緣,感覺到那層涼潤的觸感在她指尖化開,然後她抬頭看了看山坡更高處那些正在冒出來的細碎野花。

“我前幾天從《天璇山草木志》上看到一種小黃花,”她收回手來側頭看著墨長淵說,“書上說它春末開,常和雪蓮一起長。以前可能每年都開了,但我沒有注意過它長在哪裡。”墨長淵站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山坡更高的方向,然後朝一個方向指了指:“那一片每年都會有。現在應該還沒冒頭,要到晚春才出來。”

楚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那片山坡,把那個位置記在了心裡,然後在花叢旁邊坐下來翻開了那捲《天璇山草木志》——正好翻到了那一頁,圖上畫著一株細小的黃花植株和幾行簡短的描述。她看著那頁圖上的標註線說:“書上說它的根系可以固土,適合種在坡地邊緣。種在這種坡地上應該比單純種草更能穩住表土。”墨長淵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也看了看那頁圖上的標註線。他沒有說“好”或“那就種”,他只是蹲在那裡和她一起看著那頁圖,像在看一件他們可以一起慢慢決定的事。

那天下午楚瑤回到偏殿時,桌案上放著一樣東西——一隻小小的陶盆,盆中裝著一株剛被分出來的細藤苗,葉片比窗臺上那盆大一些,莖稈已經冒出了幾根細小的卷鬚,像一株正在等著被移到新土裡去的植物。她蹲下去看了看那隻陶盆,盆底墊著一層碎瓦片,土面溼潤平整,像被人剛剛分好裝進去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株細藤的葉片,又轉身看了看窗外太虛殿的方向,然後端起陶盆走出了偏殿。

她走到簷後,在春信旁邊找了一處空地,用手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那株細藤苗從陶盆中取出來放了進去,然後填土、壓平、澆了一圈水。她做這些的時候墨長淵從殿內走了出來,他手裡沒有拿鏟子也沒有拿水壺,只是走過來站在旁邊看她做完。他把手裡端著的一杯茶放在石片上,然後在她旁邊蹲了下來,看著那株細藤在暮光中剛剛落定的新位置,等著它慢慢適應這片新土的溫度和溼度。

楚瑤把空陶盆放回腳邊,然後端起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暮光從西邊照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長成兩道並排的細長影子,細藤的葉片在暮風中微微顫動著。“要是活了,明年這裡會長出一片。”她在暮色中說。

墨長淵蹲在她旁邊,看著那株剛被種下的細藤在暮光中站穩了它的第一夜。那枚銀簪在她偏頭的動作中微微閃了一下細碎的光,像一枚正在被晚風輕輕擦亮的舊印。楚瑤把空茶碗放回石片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早上再來看看它站穩了沒有。”她說完沿著小徑走回偏殿,推門時糰子正蹲在窗臺上舔自己的前爪,看見她便跳下來在她腳邊走了一圈。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頭頂,然後走到窗臺邊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中那一小片被暮色浸透了的細藤輪廓。它在暮色中站得筆直,葉片邊緣被最後一抹天光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像一個剛剛在自己的位置上找到落腳點的人在夜風裡慢慢適應著它周邊的環境和聲音。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關上窗,點起了油燈。

窗外太虛殿那盞燈正在暮色中緩緩亮起來,溫黃的光從窗欞間透過來在窗臺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那盞燈會在夜色中亮一整夜,和往常一樣,穩得讓人不必分心再去確認。楚瑤在燈下坐下來翻開那本《天璇山草木志》,翻到夾了春信的那一頁,在最新一行記錄下面又添了一行字:“今日在小苗旁邊補種了一株細藤。根土壓平。明晨再看。”她寫完擱下筆,那盞燈在窗外持續地亮著,像一枚被放好的舊火種正在一頁一頁地翻過她正在緩慢書寫的書冊。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