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雪覆(1)

作者:南城lyx·29天前

雪覆

天璇山的雪在化盡之後又落了一場。

那場雪來得毫無預兆。前一日還是滿山青綠,日光暖融融地鋪著,山坡上的野花已經開了好幾種顏色。第二日清晨楚瑤推開窗時,細碎的白色碎絮正從灰白色的天幕中斜斜地篩落下來,像一面被誰在深夜重新翻轉了季節的綢布。她趴在窗臺上伸手接了一片雪,那雪落在掌心裡涼絲絲的,融得很快。她收回手來在衣襬上擦乾了,然後穿好外衣推門走了出去。

雪下得比預想中密一些。她沿著小徑走到太虛殿簷後時,墨長淵正站在老梅樹旁邊。他今天沒有蹲著,而是站著,手裡握著一把傘,傘面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白。春信正在晨雪中站著,莖稈和葉片上鋪了一層細碎的雪沫,莖頂的那對新葉被雪壓得微微垂了下去,可莖稈本身還是直的。

楚瑤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墨長淵把手中的傘往她那一側偏了偏,讓傘面遮住了她頭頂落雪的方向。她蹲下來伸手輕輕撥掉了春信葉片上的雪沫,感覺到葉片在她指尖恢覆了彈挺的狀態。“它凍不著,雪停了就會自己彈回來。”他說話時手中的傘維持著偏斜的角度,他垂著眼看著春信的莖稈被雪覆蓋又恢覆挺拔的過程,聲音平穩,“每年都會落一場。節氣到了,雪就來了。落了之後過幾天又會化。”

楚瑤把春信葉片上的雪都撥乾淨了,然後站了起來,站在他偏過來的傘沿下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可那柄傘將他們頭頂落雪的方向封成了一個完整而乾燥的空間。雪落在傘面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沙沙聲響,像一層持續的低語在兩人頭頂鋪開。楚瑤伸手碰了一下他握傘的手腕邊緣,動作很輕,像在確認握傘的那個人今天和昨天一樣穩定地站在旁邊。他垂著眼看著她碰了自己腕側的那隻手,然後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放在了她掌心裡。那東西觸手微溫,是她之前見過的那隻舊布包,布面已經被解開了——裡面那塊舊玉露了出來,深褐色的玉面被打磨得溫潤光滑,邊角有一道極淺的舊痕,像被什麼人戴了很久之後留下的磨損。她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枚舊玉,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玉面邊緣那道舊痕。“昨天翻舊物箱的時候找到的。”墨長淵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隔著雪聲和傘面的響動,穩穩地落進她耳朵裡,“我父親年輕時戴過的。他在上面留了一道印,是常年佩戴磨出來的。從前一直沒有想好怎麼處理它。現在想好了。”

楚瑤託著那枚舊玉,感覺到它的溫度和它的份量在掌心裡持續地散開來。她抬頭看著他,雪從傘沿邊緣飄進來幾片落在她肩頭,他站在傘柄另一端也看著她,像在等一件他決定好的事自己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你決定好了?”她問。他看著她,沒有猶豫:“放你那裡。”然後他補充了一句,“和簪子放在一起。”楚瑤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舊玉,深褐色的玉面在她手溫中正慢慢地被焐暖。她把那枚舊玉輕輕合攏在掌心裡,然後抬頭看著他彎了彎嘴角。雪還在下,傘面持續地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她的嘴唇在晨雪中微微動了一下:“放在簪子旁邊。”

那天上午雪沒有停。楚瑤回到偏殿時抖落了衣肩上的碎雪,然後坐在桌邊把那隻舊布包放在桌面上開啟,把那枚舊玉取了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她在燈下把那隻舊木匣也打開了——匣中那枚銀簪還躺在舊綢布上,旁邊是那封疊好的舊信。她想了想之後把舊玉放在了銀簪旁邊,兩樣東西並排躺著,一枚深褐一枚銀白,隔著半指寬的距離。她把木匣合攏放回書案上那排東西的中間位置,旁邊的蜜餞罐和竹茶罐都還在原處。

窗外太虛殿簷角掛了一排細細的雪線,春信在那棵老梅樹根旁站著,葉片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可莖稈在雪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彈回了直立的角度,像一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天氣變化的舊友。她站在窗臺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銅爐邊燒了一壺熱水,沏了兩杯茶,蓋上蓋子端著出了門。

雪還在下,只是比早上小了一些。她沿著山道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站在門內擦拭太虛劍。他看見她端了兩杯茶走進來,便擱下了劍和棉布。她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然後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捧著另一杯茶慢慢喝著。

“春信我來看過了。它沒事。”她把杯沿從唇邊移開,“雪停之後應該會長得更快,春天的雪一般落不久。”

墨長淵也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杯沿的白氣和窗外正在持續落著的雪形成了一明一暗的對照。

他在矮椅中坐了一會兒之後把茶碗放下了,然後從窗臺邊取了一卷冊子走過來放在兩人之間的小几上。封面沒有字,可楚瑤認出了那捲冊子的紙頁邊角,是山君的手劄。他翻到其中一頁然後輕輕轉過來推到了她面前。那一頁上用山君的舊筆跡寫著幾句她讀過的記錄:“今日梅樹根旁落了一粒種子,不知從何處來,已埋入土中。若能活,便留下。若不能,也是盡了力。”

楚瑤低頭看著那一頁舊紙,看完了那幾行字。他等她看完之後把那捲手劄輕輕合攏收了起來,他收好手劄之後重新端起了那杯茶,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持續落著的雪面上。楚瑤沒有追問他想給她看什麼,她只是把自己的茶碗也端起來喝了一口,兩人隔著窗欞上正在凝起的一層薄薄水汽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雪從窗外持續地落著。

雪在午後停了。天色從灰白中慢慢透出了一層薄薄的天光,雲層正在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後面淡藍色的天。楚瑤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半掩的門,簷外那一層新雪在雲隙中透出的日光中泛著白亮的光。她走下臺階在雪地上踩了幾步,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腳印——靴印邊緣清晰,每一步的落點都穩穩地壓在了雪面上,沒有滑也沒有偏。

墨長淵也從殿內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她踩出的那串腳印。那雙靴印在雪地上延伸出一道筆直的線。他看了片刻之後走下臺階,順著她踩出的腳印一步步走了一遍,每一步都正好落在她留下的印痕中。

楚瑤回頭看見他順著她的腳印走過來的樣子,在雪地盡頭站定了等他走到她面前。他踩到最後一枚腳印時剛好在她面前停住,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雪面上只有一雙完整的靴印延伸而來。她低頭看了看兩人腳下那一雙清晰的印痕,然後抬頭看著他。

“師尊,”她在雪後的日光中開口,“你明年還會在這裡嗎?”墨長淵站在她面前一步的位置,日光從雲層縫隙中落下來在他肩頭鋪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他看著她站在雪後日光中的樣子,開口時聲音被雪後的溼潤空氣浸得比平時更溫一些:“這裡是我住了一百多年的地方。我還會在。”

楚瑤看著他站在雪後日光中的樣子,往前邁了半步,跨過了那一步的距離。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掌心貼著他的掌心,指節穩穩地嵌進他指縫的弧度中。她偏了一下頭讓髮間那枚銀簪在日光中閃了一下細碎的亮光。“那就好。我明年也還在這裡。”她側過頭看他,雪後的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間,照得那樣清亮,“我後年也在這裡。你如果有天想去看別處的春天,我也陪你去。”

墨長淵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和那枚被他放入木匣中的舊玉的溫度在同一個人的掌心裡匯聚成了同一條暖流。他反手扣緊了她的手指,鳳眸中那層溫沈在雪後的日光中被映得格外清楚,像一整片被日光照了很久的舊石面終於把所有的裂紋都曬透了。“不用去別處,”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落在雪後的日光中,“你在這裡,春天就在這裡。”

楚瑤握著他的手站在雪後日光中,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雪光在天地間鋪展成了一片綿延的亮。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雪蓮坡的輪廓——雪覆蓋了山坡,可那層雪薄薄的,底下那些正在生長著的東西並不會因為這場雪而停下它們的步子。春信正在老梅樹根旁站著,再過幾日雪化了,它還會繼續長高,和往年一樣,在同一個時節開出同一朵細小的白花。

她在雪後的日光中輕輕收攏了手指,然後側過頭來彎了一下嘴角:“回去給春信澆點水。”墨長淵鬆開她的手,和她並肩沿著雪地上的腳印走回簷後去。山道兩側的雪正在日光中慢慢融開,露出了底下的青綠。腳印沿著雪地延伸出去,兩道並排的靴印被日光照得清楚分明,每一步的落點都踩在同一片雪地上,像兩條正在慢慢靠近的細線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一片。楚瑤捧著水碗蹲在晨雪中,那一天的雪光落在了她掌心裡,均勻而持續,像她正在慢慢學會的那種生活——不必急於趕到哪裡去,明天還會來,來了再看。她彎著嘴角,把那一勺水穩穩地澆進了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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