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山青(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山青

那場春雪在一天之內就化盡了。第二日清晨楚瑤推開窗時,窗外的世界和落雪前那日幾乎沒有什麼分別——山坡上的綠色依然鋪展著,野花依然開著,只是草葉和花瓣上多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泛著清亮的光澤。簷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雪融之後的新葉比落雪前更舒展了一些,像經過了一場短暫的夜醒之後重新進入了生長的節奏。

她站在窗臺前深深吸了一口晨風,感覺到那層溼潤的空氣中夾雜著一股比前幾天更濃郁的草木氣息——是雪化之後土壤深處被翻出來的那種生腥氣,混著正在抽芽的草莖和正在開放的花瓣的淡香,像一封被雨水浸透了的信在曬乾之後散發出的墨香。春信在老梅樹根旁站著,昨夜的雪沒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跡,莖稈挺直,頂端那對新葉已經完全展開了,葉面上凝著的露珠在晨光中泛著清亮的光。她蹲在它面前用手背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葉子的邊緣,那層柔韌的觸感在她指腹下輕輕彈動了一下又恢覆原狀。

墨長淵從太虛殿方向走過來時手裡沒有拿劍也沒有拿書,只拿著一隻細長的布袋,袋口用細繩扎著,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他走到她旁邊蹲下來,把那隻布袋放在她腳邊,然後自己也伸手碰了碰春信頂端那片葉子的邊緣,像在做一件他們已經重複了許多次的事。楚瑤低頭看了看腳邊那隻布袋,伸手解開袋口的細繩,裡面裝著一卷新的空白冊子和一小包乾桂花。冊子的紙頁潔白,邊角裁得齊整,封面上沒有寫字。幹桂花被包在乾淨的棉紙中,散發著一層清甜的氣息,是去年秋天收的,一整個冬天被收在乾燥的地方等著被人翻出來。

“可以開始記新的了。”墨長淵說。

楚瑤把那捲空白冊子從布袋中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翻了翻,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她想了想之後開口說:“那我從前記的那一本也要留著,兩個本子一起放在書架上。舊的放左邊,新的放右邊。”她把冊子放回布袋中攏好,然後站起來把布袋拎在手裡,側過頭來看著他也站了起來。兩人並肩站在春信旁邊,晨光正從東邊照過來把整片山坡都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那天上午楚瑤把新的空白冊子放在書案上和舊的《天璇山草木志》並排放著。她把那一小包乾桂花開啟聞了聞,然後取了一小撮放進杯中用熱水泡了。桂花在熱水中緩緩舒展開來,細小的金色花瓣在透明的水中打轉,像一群被重新喚醒的小東西在水溫中慢慢伸展開自己蜷曲了太久的邊緣。她端著那杯桂花茶坐在窗臺內側的矮凳上喝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晨光中逐漸明亮的山坡上——草葉上的露珠已經被日光照幹了,野花的花瓣在日光中完全舒展開來,遠處那叢野生雪蓮在晨風中輕輕擺動著淡紫色的花朵。

她喝完桂花茶之後把空杯放在窗臺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案邊,拿起那捲新冊子翻開第一頁,在空白頁面的正中央寫了一行字:“春日長,山漸青。簷後梅樹發新葉,春信又高了一寸。”

她擱下筆,等墨跡乾透之後合上冊子放回書案上,和舊的那本《天璇山草木志》並排靠著。她把那捲舊畫也取出來展開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又把那捲山君的手劄也翻了翻,最後從書架最高層取下那隻舊木匣,開啟匣蓋看了一眼——銀簪和舊玉還並排躺在匣中,在她翻動書頁的動作中,簪頭的梅花和舊玉的溫潤光澤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中各自靜默地亮著。她看了片刻之後合上匣蓋放回原處,然後沿著小徑走到了太虛殿門口。

墨長淵正站在殿中擦拭太虛劍。他今天擦拭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在把一柄已經擦得很乾淨的劍再擦一遍。楚瑤走到他身邊,他擦完了劍的最後一道工序,把太虛劍收鞘放回劍架上。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她站在晨光中的樣子,她今天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布衫,袖口收得利落,髮間那枚銀簪在日光中微微閃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髮間停了一瞬之後移開了,落在她身後的窗臺方向。

“你剛才在擦劍。”楚瑤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把被放回劍架上的太虛劍,然後收回目光來看著他,“擦完了嗎?”

“擦完了。”墨長淵把棉布疊好放回窗臺邊的小几上,然後從書案上拿起一件東西遞過來——是一枝新剪下來的野梅花,比之前那些都短一些,但花苞很多,深紅色的花苞密密地綴在細枝上,像一簇尚未點燃的舊燈芯。他把花枝遞過來,花莖的末端是乾淨的斜剪口,沒有一絲毛糙。

楚瑤接過那枝野梅花低頭看了看。花苞的狀態比上一次帶回來的那枝更飽滿一些,有幾朵已經微微鬆開了外層萼片的邊緣,露出裡面更深的一層紅色。她抬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剪的?”墨長淵的目光落在那枝花上:“今天早上,天沒亮的時候。山坡上那棵野梅開了幾朵新的。”楚瑤握著那枝野梅花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走到窗臺邊,從儲物櫃中取出那隻洗乾淨的舊陶瓶注了清水,把那枝野梅花插了進去。花枝斜斜地探出瓶口的方向,剛好朝向窗外的天光。

她放好花瓶之後轉過身來看著他。窗外太虛殿的晨光正從窗欞間透進來在他們之間鋪了一層暖融融的亮。她看著他站在晨光中的側影,開口時聲音在晨光中平穩而清晰:“你今天天沒亮就去剪花了。”墨長淵站在書案邊,他的目光從窗臺上那枝野梅花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晨光將他的鳳眸映成一片被日光照透了的溫潤色澤,他開口說:“想讓你一推開窗就能看見。”

楚瑤站在窗臺邊看著他。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嘴角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窗外太虛殿簷角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落在他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成一條細長的暖金色光帶。糰子從門外走進來跳上窗臺蹲在那枝野梅花旁邊,尾巴尖輕輕搭在瓶口邊緣,像一個負責看守新來花枝的小哨兵。楚瑤看著糰子蹲在花瓶旁邊的樣子,然後轉回頭來看著墨長淵,她開口說:“那明天早上你還會再去剪嗎?”

墨長淵側過頭來看著她。他在她說的那句話中放慢了轉回頭的速度,像一個在做一件不必急著完成的事的人。他的目光從她嘴角那個弧度上移開落在了窗臺上那隻插了野梅花的陶瓶上,然後他的目光沒有在那裡停留太久,又落回到她身上。“會。花期還沒過,還能剪幾次。”楚瑤站在晨光中握著他遞來的那枝花時,指尖還殘留著花莖被斜剪之後留在切口處的那一小片溼潤。她回到窗臺邊,把那枝花調整了最後一個角度,讓它的方向正對著窗外太虛殿簷角的那片天光。然後她站在晨光中,她沒有再說話,可他側過頭來看著她站在窗臺邊側影的樣子,日光將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髮間那枚銀簪在偏頭的角度中恰好被光照透了花蕊那一小片暗色的石子,像一枚被放在了合適位置上的舊鑰匙,終於對準了它等了很多年的那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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