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新爐(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新爐

那把舊竹椅搬出來之後,楚瑤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午後在簷後坐一會兒。

不在太虛殿的窗臺邊坐著翻書,也不在偏殿的桌案前寫字,就坐在那把舊竹椅裡,靠著椅背,面朝春信的方向,偶爾伸手碰一下它新長的葉片邊緣,偶爾什麼也不做,只是坐著看日光從老梅樹的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土面上移動的軌跡。那把竹椅坐了三五天之後,椅面上的竹篾被她的體溫焐出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墨長淵通常會在她坐了一會兒之後從太虛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邊的石片上,然後自己在旁邊的舊石墩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春信和一片在日光中緩慢移動的光影。她坐在椅子裡捧著茶喝的時候,他坐在石墩上翻一本舊書。有時候翻幾頁書他就停下來看一會兒春信,有時候看一會兒春信他就繼續翻書。那段時間楚瑤的傷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疼了,只留了一道淺粉色的新疤在心口位置,邊緣正在慢慢變淡,像一頁被翻舊的紙頁邊緣正在被時間磨薄。她偶爾會隔著衣料碰一下那道疤痕的位置,感覺到它正在從新傷慢慢變成舊痕。

那天午後她坐在竹椅裡時,墨長淵從太虛殿內出來,手裡沒有端茶,而是拿著一隻新燒的小陶爐。爐身不大,約莫兩個拳頭大小,釉色溫潤的淺褐色,爐膛中已經填了細炭,爐面上擱著一隻小陶壺。他把爐子放在她腳邊不礙事的位置,蹲下來用火石點燃了爐膛中的細炭,炭火燃起來之後他調整了一下爐底的通風口,讓火勢保持著溫勻的燃燒。

“新做的。”他蹲在爐邊抬頭看了她一眼,“以後在簷後坐著的時候可以自己煮水。”

楚瑤低頭看著腳邊那隻看在日光中泛著溫潤光色的小陶爐。爐膛中的細炭正在穩定地燃著,火苗透過爐壁的縫隙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微光。她看著那隻小陶爐在午後日光中被新焙的炭火焐出第一層暖意,然後抬頭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做的?”

“你養傷那幾天。藏經閣後面那間舊陶坊裡有現成的泥坯,修了修形,上了釉就燒了。”他蹲在爐邊把通風口又調小了一線,火勢從微明趨向穩定,帶著一層勻淨的熱意持續地散發出來。

楚瑤在椅子裡微微坐直了一些,伸出手去懸在爐口上方感受了一下那層持續散發出來的暖意。那暖意穿過她指腹時沒有灼燙,像一枚被焐了很久的舊物正在緩慢地散出它儲存的熱量。她收回手來看著那隻小陶爐——它的釉色和她桌案上那隻舊茶罐的釉色相近,像被配成了一對。

“那以後冬天的時候也可以在這坐。”楚瑤靠回椅背中,“等冬天再來的時候,春信已經縮回土裡了,可爐子還在。”

墨長淵蹲在爐邊把陶壺提起來晃了晃,聽了一下里面的水聲又放回去。“冬天也會來的。”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來走回太虛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小包乾桂花和一碟蜜餞。他把兩樣東西放在爐邊的石片上,然後坐回石墩上翻開書繼續看。

那天下午楚瑤在簷後坐了很久,壺中的水沸了三次,她給自己和墨長淵各倒了一杯桂花茶,就著蜜餞慢慢喝完。春信在日光中站著,第四對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第五對葉尖正在莖頂冒出細小的綠色輪廓。老梅樹的枝梢上,細碎的鳥鳴隔著葉叢落下來,像被風揉碎了的舊碎瓷音。鳥鳴隔了一會兒又響起來了,反覆兩三次,像一個在練習發聲的句子正在被它自己一遍遍地打磨。她喝完了最後一杯茶,在椅子裡靠著椅背把空杯放在膝上,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旁邊的石墩方向。他正翻著書頁,書頁翻動時發出的細碎沙沙聲正好和爐膛中炭火輕微的劈啪聲連在一起,像兩枚被放在同一個木匣底層的舊物在無人翻動時偶爾輕輕碰了一下彼此的邊緣。

又過了一息,他放下書,側過頭來看著她的方向,暖烘烘的。他的目光從她膝上的空杯移到爐膛中正在慢慢暗下去的炭火上,他沒有說“水涼了”或“再添一壺”,只是坐在那裡看了片刻那隻小陶爐,然後合上書說:“明天可以焙一點新茶葉。”她就把空杯和蜜餞碟收攏了,站起來和他一起走回殿內。她身後那棵春信正站在暮光中,正等著明天的日光繼續照它的下一片新葉。而那隻初燃的小陶爐和旁邊青褐色的舊石墩,就像兩枚被安放在同一頁紙面上的舊書籤,各自承載著不同的重量,卻正被同一段書頁輕輕攏住,安然落在同一個句子的左側和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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