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餘溫(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餘溫

傷好了之後的那些日子,天璇山的春天像一冊被翻到中間部分的舊書頁,正在被日光逐行逐行地曬透。楚瑤每天早上去簷後看春信,傍晚去太虛殿坐一坐,中間的時間她翻書、寫字、整理舊物,偶爾練一練劍,不再趕進度了,像一條在緩坡上流著的溪水放慢了流速。蘇衍隔幾日來一趟,有時帶一碟糕餅,有時帶幾頁舊筆記。糰子依然蹲在春信旁邊,用尾巴圈著那圈土面的邊緣。春信的莖稈已經長到了接近一尺高,葉片密密地鋪著,像一株正在慢慢舒展的舊冊頁正在被時間逐頁展開。

那天下午楚瑤坐在偏殿窗臺內側翻那本舊《天璇山草木志》時,翻到一頁夾著東西。那頁夾著一片乾枯的淺褐色葉片,邊緣已經卷曲了,可葉脈的走向依然清晰。她拈起那片枯葉看了看。她知道那片枯葉的來源——是那棵老核桃樹下的落葉,她在他母親坐過的那塊大石旁邊撿起來收進袖中的那片。她把它夾進了冊子裡便再也沒有動過。如今它被翻到了,正躺在她掌心裡泛著乾爽的舊紙氣息。

她合上草木志,把那片枯葉放回原頁夾好。窗外春信正在晨光中伸展著最新展開的那對新葉。傍晚時分楚瑤沿著小徑走到太虛殿時,墨長淵正站在窗臺邊,手裡握著一卷舊書,他沒有在讀,只是握著那捲書的書脊,鳳眸望著窗外的暮色。她走進來時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順手把書卷擱在了小几上,像在等人來了一起分看某一頁。“明天春信應該會冒第五對葉了。”楚瑤在他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靠著椅腿。“它長得比我去年剛種的時候快。”

“過了第一年的苗都會快一些。根系已經長開了,養分跟上就不慢。”墨長淵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暮色正在緩慢地收攏,將老梅樹枝梢的輪廓染成一片溫潤的暗金色。他看了一會兒之後收回目光,開口說:“夏天來的時候,可以在簷後那把舊椅子上坐著看它長。”

楚瑤側過頭來看著他。“那把舊椅子呢?”

“在偏殿屋簷底下放了好幾年,修過一回了,坐人應該沒問題。”

第二天下午楚瑤在偏殿屋簷底下找到了那把舊椅子。椅子是竹製的,椅面被磨得光滑溫潤,椅背的弧度剛好貼合腰背的曲線。她把它搬出來放在簷後老梅樹旁邊的合適位置,用溼布擦乾淨了表面的灰。墨長淵從太虛殿走過來時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正蹲在椅子旁邊調整朝向。他走過去把茶放在石片上,然後也在旁邊的舊石墩上坐了下來。椅子朝向春信的方向,日光從梅樹的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椅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點。

“坐坐看。”他側過頭來看著她。

楚瑤站起來在那把竹椅上坐了下來。椅背的弧度正好貼著腰線,椅面的高度讓她的膝蓋剛好能放鬆地平放。她伸手碰了一下春信最頂上那對新葉的邊緣,然後靠回椅背裡,整個人的重量都落進了那把舊竹椅的承託中。“剛好。”她說。

墨長淵坐在旁邊的舊石墩上,安靜地看著她坐在椅子裡的樣子——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和膝上,像一本終於被人讀完的舊書正攤開在春天的光裡曬著它最後一章。他垂下眼,端起石片上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原處。他開口時聲音在午後日光中像一枚被放在舊匣中放了許多年的乾燥舊葉,邊緣已經脆了,可葉脈還完整地保持著:“等你傷全好了之後,我們下山一趟,去落雪鎮上買些新茶。”他頓了頓,“順便去溪邊坐一坐。”楚瑤靠在椅背裡側過頭來看著他。午後的日光將他的鳳眸映成一片溫潤的深褐色,像一枚被放在窗臺邊曬了許久的舊玉片。她開口說:“好。多買一些。春天新焙的茶今年得存起來,和那幾罐舊葉放在一起。”她說完之後轉回頭,重新看向春信的方向。日光正從她肩頭慢慢移動到她膝上,那輛竹椅承著她的全部重量,輕輕響了一下,又穩住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