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夜鋒(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夜鋒

楚瑤是在第三天的傍晚發現魔氣已經漫到山腳結界邊緣的。

那天她練完劍從太虛殿門前的青玉階上走下來,簷後春信的莖稈已經長到了兩寸多高,子葉完全展開了。她蹲在它旁邊澆完水站起來時側頭看了一眼山坡線——暮色正在合攏,可暮光中有一片極淡的暗紫色正在天邊緩慢地鋪開,像一枚被水洇開的舊墨痕正在紙頁邊緣蔓延。那片暗紫色和她之前在春信土面上感覺到的那層氣痕是同源的,顏色淺淡,可範圍比前幾天擴了數倍,從山坡線的幾個方向同時滲透過來,像一匹正在被什麼人從不同邊緣同時展開的暗色綢布。

她直起身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站在殿內擦拭太虛劍。他今天只做這一件事,把劍脊上的銀線雲紋反覆擦了三遍,棉布擦過劍面時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他擦完第三遍之後把太虛劍收鞘掛在腰間,轉過身來看著她。暮光從敞開的殿門照進來鋪在他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匹被拉直了的暖金色布匹。

“到山腳了。”楚瑤站在門口。

墨長淵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隔著那道暮光帶。他低頭看了看她垂在身側的手——她今天沒有握劍,那隻手自然地垂著,指節微微放鬆。他伸手把一件東西放在了她掌心裡。那是一隻舊皮護腕,深褐色的皮面被磨得光滑溫潤,邊緣的針腳細密整齊,像一件被人做了很久、等了很久的舊物。楚瑤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護腕,護腕內側用極細的舊線繡著兩個小字,針腳和她之前在那捲舊筆記中見過的那種圓潤筆跡相似,是墨長淵母親留下的舊物。“我沒用過。”他把護腕翻過來,讓那兩個繡字朝上面對著她,“護腕是我母親留下的,我父親年輕時戴過。你戴它。”

楚瑤把護腕套在了左手上。皮面貼著手腕的弧度恰好貼合,繫繩收緊時她感覺到一陣被護住的裹覆感從手腕傳到整條小臂——像一枚被放在合適位置的舊書籤正在把書頁邊緣穩妥地壓住,不讓風把它翻卷起來。“合適嗎?”他問。

“合適。”她活動了一下手腕,舊皮護腕在她腕上服帖地裹著,細密的針腳在暮光中泛著溫潤的舊線光。她低頭看著護腕內側那兩個繡字——“長淵”——輕聲唸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他,“長淵,你給這護腕取了名字。”

“沒取名字。繡字是母親留下的。她覺得這護腕早晚會給一個她知道卻不認識的人。”

楚瑤站在暮光中,護腕內側的體溫正在被她自己的手腕焐成同一種溫度。“那今晚他們會不會來?”

“會的。”

楚瑤把左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側過頭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暮色中緩慢瀰漫的暗紫色。她在暮色中站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那我去把春信再澆一遍水。它明天早上應該又會長高一截。等打完了再回來看它。”

她轉身走到簷後蹲下來,用手舀了一小勺清水沿著春信的莖根緩緩澆了一圈。水滲入土面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春信那片已經展開的子葉邊緣,感覺到那層柔韌的觸感在她指腹下微微彈動了一下。她在晨光中輕聲說了一句:“我明天來看你。”

她站起來走回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已經從殿內走了出來,他站在門外的青玉階上,太虛劍別在腰間,玄色衣袍的肩頭被暮光鍍了一層溫潤的暗金色。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株在風口站了很多年的老樹在風來之前調整好了自己的姿態,不像在等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更像在等一個他已經知道會來的人走完她最後幾步。糰子從偏殿方向跑過來蹲在春信旁邊的土面上,用尾巴圈了半圈土面邊緣。

楚瑤站在太虛殿門口看著糰子蹲在春信旁邊的樣子。她知道糰子不會參加戰鬥,它會守在春信旁邊。她開口時聲音在暮色中很輕:“長淵,走。”

墨長淵從青玉階上走下來,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來,用指腹極輕地碰了一下她髮間那根木簪的末端——短促的一下,像在確認一件東西還在它應該待的位置上。然後他收回手,側過頭來看著她。“走。”他說。

兩人並肩沿著山道往下走。暮色從頭頂合攏,將整座天璇山籠進一片沈靜的暗藍色之中。遠處山坡線上那片暗紫色正在緩慢地、持續地朝這邊推進,像一匹正在被緩慢捲開的舊綢。她的心跳平穩,靈根在經脈中持續地亮著溫潤的白光。魔血在她身旁的人的血契通道中和她自己的魔血通道之間保持著同頻的流速。那兩股血脈,一在左一在右,正在同一具行走的軀體所劃出的同一道步幅中,用各自的方式走在同一道山道上。她的左手垂在身側,舊皮護腕的內側正在持續地傳來屬於另一個人留下的溫度。側過頭來看了一眼走在她左側的人——他正望著前方那片正在鋪展的暗紫色天際線,玄色衣袍被晚風拂起又落下,手中太虛劍的劍鞘邊緣正在暮色中泛著一線細長的冷光。那條光和他鳳眸中正在凝起來的東西——是太虛劍斬過百年夜色的鋒芒,也是她最初在雪地裡抬頭時看見他站著的那個輪廓。

山腳到了。那排結界正在前方泛著透明的微光,暗紫色的魔氣正在結界外側緩慢地流動著,像一個正在貼著透明牆壁尋找入口的活物。結界還沒有破,但結界壁上的光正在持續地被暗紫色氣息磨蝕,像一頁被反覆翻動的舊紙頁邊角正在被人的指腹磨薄。楚瑤在結界內側站定了,她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和他並肩站在結界內側的墨長淵,然後伸出手去,隔著衣料碰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指節。他的手指極輕地回扣了那一息,然後鬆開了。

“那我站你左邊。”楚瑤說著往他左側退了半步,站定。

墨長淵站在結界內側的暮色中,他的目光從結界壁外側的暗紫色魔氣上收回來,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左側的暮光中,太虛劍在她斜後方一步之處泛著瑩白的微光,舊皮護腕在她左腕上服帖地裹著。她的目光正落在結界外側那道正在持續流動的暗紫色氣痕上,像一個在做一件她已經準備好去做的事的人正在用目光測量那道她即將跨過去的分界線。她站在那裡,沒有回頭看春信的方向,也沒有回頭看他。她的目光正在測量那道氣痕的分界線,他的目光正看著那個正在測量分界線的人。

暗紫色的魔氣貼著結界的壁面持續地流動著。像一頁被翻到最後一章的書頁正在等待最後幾個字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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