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血還(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血還

結界在子時裂開的。

那道裂口不大,在結界東南角一處靈脈交匯處,像一頁被反覆翻折的舊紙終於沿著摺痕綻開了口子。暗紫色的魔氣從裂口湧進來,不是一股,是一片,像潮水從破堤的縫隙灌入,貼著地面蔓延。所過之處草木枯萎蜷縮,石面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暗紫色霜花。楚瑤站在結界內側的靈脈上,感覺到那層魔氣湧進來時她體內的完整血契通道微微震顫了一下,像一口被敲響的舊鐘在遠處傳來了相近的頻率。

她拔出太虛劍。靈根的白光和魔血的暗金紋路同時在劍脊上亮起,兩條光芒並行流著,穩定而持續。墨長淵在她右側,太虛劍出鞘之後他的劍身上沒有靈根的白光——他的靈力已經恢覆了八成了,他不再需要藉助外力來驅動太虛劍。他的劍光純粹清冽,是百年太虛劍意凝成的本身。

第一波魔氣衝過來時,楚瑤往前迎了一步。太虛劍在她手中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靈根和魔血同時催動的光芒將迎面湧來的暗紫色霧氣從中切裂開來,像一柄剪刀正在裁開一匹被風撐滿了的舊綢。墨長淵的劍從她右側斜切而入,兩道劍光一白一金一清冽,交錯著將那團被撕裂的魔氣徹底斬散。暗紫色的霧散開之後,露出的地面上凝著的那層霜花在劍光餘威中正在緩慢融化。

“第一波。”墨長淵的聲音從她右側傳來,不高,可她聽得清楚,“後面還有。”

楚瑤沒有回答。她握緊劍柄,感覺到掌心和劍柄之間隔著舊皮護腕的紋理和體溫貼合,靈根和魔血在體內正以她練到第八十一式時就記住了的那種節奏穩定地交替催動著,像一條被校準過很多次的河流正在順著它該流的方向持續地往前流。第二波魔氣比第一波更濃,速度也更快,暗紫色的氣息貼著地面湧來時帶著一股沈悶的嗡鳴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霧氣的中心被緩慢地催動著。

這一回楚瑤沒有等它湧到面前才出手。她往前跨了兩步,太虛劍的劍尖在魔氣邊緣劃了一道弧線,靈根的白光沿著弧線鋪開,像一枚被畫出來的屏障,將湧來的魔氣暫時阻隔在弧線外側。墨長淵從她身側切進去,太虛劍的寒芒在那道被阻隔的魔氣邊緣精準地補了一刀,將那團正欲從側面繞行的暗紫色霧氣攔腰截斷。兩人在碎散、融化的暗紫色霧氣的邊緣處交會,背對背站定,劍尖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姿態和默契渾然一體。

第三波魔氣湧來的時候,霧氣中心出現了一個輪廓。

那輪廓從暗紫色霧氣的深處緩慢地浮出來,是一個高瘦的人形,身披暗紫色的長袍,面容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下頜一線暗灰色的皮膚。他手中握著一柄骨杖,杖端嵌著一枚暗紫色的晶石,正持續地散發著和那些蔓延的魔氣同源的光芒。楚瑤在他出現的一瞬間感覺到自己血契通道中的完整魔血猛地加速了一瞬——不是混亂,更像一枚被同頻共振觸動的琴絃。她認出了那種共鳴感——是血契碎片的殘響,比謝孤山那兩片碎得更碎更散,但確實是同源的東西。

“完整血契的宿主,”那高瘦的人影開口,聲音乾啞像砂石在枯井底部被風翻動,他說話時將骨杖微微抬起,杖端那枚晶石的光便隨著他的手勢偏了一偏,像在瞄準什麼,“就在你體內。你用了第八句壓住了它,你用靈根平衡了它。可你從未用第九句散掉它。你把血契完整地留在了體內,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可被追溯的位置。”

楚瑤握著太虛劍站在他面前,沒有後退,也沒有接話。她能感覺到身旁墨長淵的劍意正在持續地凝聚著,劍尖微沈的角度,是他準備出手前最後調整的姿態。她沒有側頭去看,只是保持著太虛劍的劍尖正對那高瘦人影的方向:“你的碎片已經散了。你手裡那枚晶石撐不了多久。”

高瘦人影發出一陣乾啞的低笑。他將骨杖往地面重重一頓,杖端那枚晶石猛地爆出一陣刺目的暗紫色光芒。地面上的暗紫色霜花同時亮了起來,細密的裂紋從霜花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枚被捏碎了的舊瓷正在碎成更細的粉末。楚瑤手中太虛劍劍脊上並行著的那兩條光紋依然穩定地亮著,沒有因為那道衝擊而紊亂。她往前邁了一步,太虛劍的劍尖破開迎面壓來的暗紫色光潮,像一柄被握了足夠久的刃早已習慣了在風中保持自己的走向。

但魔氣沒有散盡。那高瘦人影在楚瑤這一劍逼近的瞬間將骨杖橫檔在身前——杖端的晶石被太虛劍的劍尖擊中時發出一聲悶響,暗紫色的光芒從晶石裂口處洩出,可他已經不在骨杖後面了。他藉著那道撞擊的反衝力向側後方退了數步,同時將另一隻手從袖中伸出來。那隻手上沒有骨杖,也沒有晶石,空空地攤著,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什麼東西落進它裡面。

楚瑤的餘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那高瘦人影攤開的掌心中浮著一枚極小的暗紫色碎片——比謝孤山收集的任一碎片都要小,像一枚被反覆碎過的殘片在最後一次碎裂中留下的最後一粒碎屑。它的共鳴線在出現的瞬間和她體內的完整血契撞在了一起。那種撞擊沒有力度,卻在一瞬間讓她的血契通道壁產生了劇烈的共振,完整魔血在通道中猛地翻湧了一下,靈根和魔血之間的平衡在那一息之間被撕開了一道裂口。

她咬緊牙關將第八句控血訣推了下去,將那道裂口重新壓攏。可在那道裂口被壓攏之前的半息裡,那枚極小碎片的共鳴已經順著裂口滲了進去,像一滴墨滲進了一張紙的纖維中,正在緩慢地洇開。

她從戰鬥中側目看了一眼墨長淵——他正在將太虛劍從側面橫切向那高瘦人影持著碎片的手,劍鋒所過之處暗紫色的霧氣和骨杖激起的衝擊波都被那柄劍的鋒芒從中切斷。他看見了她那一瞬間的震顫,鳳眸在劍光中微微縮了一下,劍勢沒有因此放慢,可那一下微縮他眼底的東西比一整片暗紫色的霧都要深。楚瑤重新穩住身形,將靈根和魔血之間的平衡重新鎖住。她能夠感覺到那滴滲入裂口的共鳴正在她經脈中擴散,不再順著她的通道流動,更像在尋找一個可供引爆的節點。她知道它最終會找到她的心口。那裡有血契的核心,有她和自己的魔血之間最初的那根連線線。它找到了,它會爆開。

她側過頭來,在暗紫色光芒和劍光交錯的間隙中,看著三步之外墨長淵正在斬斷那高瘦人影持著碎片的右臂的劍勢走向。他還沒有看見她體內那道正在無聲擴散的共鳴。那道共鳴已經快要觸到她的心口了。

楚瑤沒有猶豫,也沒有害怕。她收了太虛劍,將它隨手放在了腳邊的地面上,然後用自己空出來的左手擋在了墨長淵和那道正在逼近她心口的共鳴之間。在墨長淵回身看向她的同一剎那,一道暗紫色的光從她心口的位置猛地爆開,噴湧而出,直刺她的胸膛,像一枚被反覆磨尖的舊楔子終於找到了它等待多年的入口。

她的指尖在將墨長淵往側面推開的時候,擦過他握劍的手腕外側,然後鬆開。

他的目光越過她肩頭,看見那道暗紫色的光刺入了她的胸口。

血濺出來的時候她還沒有感覺到疼。那道光以極快的速度穿過了她的胸膛,在她心口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傷口,暗紫色的氣息正從傷口邊緣持續地擴散,像一朵正在綻開的暗色花。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口,又抬頭看了他一眼。血正在從傷口中持續地湧出來,染在她的外袍上,把那件淺灰藍色的舊衣上暈開了一整片深色。她嘴角浮起一個很小的弧度,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一些,被風揉得有些散:“長淵。”

墨長淵的手從她身後穿過來托住了她正在往後仰的身形。他的掌心貼著她的後背時,感覺到她背上的血正隔著衣料滲進他的掌紋中,溫熱的,持續的。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中那一片正在蔓延的暗色水痕,血從他的指縫間往下滴落。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像一頁被猛然合攏的書在合上之後才知道自己夾進了什麼。他的手託著她的後背沒有鬆開。

他開口時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楚瑤。”

楚瑤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心口的位置,那隻手上也沾了血。她的指尖隔著衣料貼在他曾經剜心換玉的位置上,感覺到那裡正在傳來一陣持續的、越來越清晰的搏動——那顆被他親手剜去、被萬年寒玉鎮了百年、在她從他體內取走半血之後重新長回來了大半的心,此刻正在以比他生命中任何一個時期都更有力的頻率持續地跳動著,像一扇被關閉了太久的門終於被人從內側緩緩推開了。

“長淵,”她在他懷裡仰著頭,嘴角那個弧度還掛著,可她開口時血從她嘴角滲出來沿著下頜滑落了一線。她望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這一劍,還你當年護我之恩。”

墨長淵低下頭來,將自己的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頭。他的呼吸灼燙地落在她嘴唇上方,鳳眸中的寒光已經徹底碎裂了,溫沈從碎裂的縫隙間漫出來,像一池被冰封了許多年的潭水終於被人鑿開了第一道口子,水正從裂口處向外湧動,湧得平緩卻無法遏制。他貼著她的額頭,啞聲回應道:“還清了。不許再還了。”

楚瑤在他懷裡感覺到他心口傳來的搏動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像一扇被用力推開之後終於重新大敞的舊門,門內湧出來的光將整片暗紫色的戰場邊緣都映成了溫黃的暖色。那道刺入她心口的暗紫色共鳴正在緩慢地退散,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觸發了她體內最古老的那根血契線之後自己也在消融。她的完整魔血通道中那道被撕開的裂口正在被她的第八句控血訣重新合攏。她身上的傷口持續地流著血,可她還在呼吸著。她側過頭去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坡線,那裡還有最後一縷暗紫色的霧正在緩慢地散去,像被風吹散的舊灰燼正在融入正在亮起來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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