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楚瑤在太虛殿內側的軟榻上醒來時,窗欞外的天光正在從灰白漸漸變成清透的亮藍色。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那道光刺入胸口之後的事變得模糊了。她記得有人託著她的後背,記得有人把額頭貼上了她的額頭,記得那個人在她耳畔反覆地說著什麼。那些話她沒有聽全,可她記住了那聲音的頻率——低而啞,像一扇被關閉了很久的門正在被人用盡全力向內拽開。她緩緩睜開眼時,先看見的是太虛殿的頂梁,梁木上的舊紋路在窗紙透進來的天光中被照得清晰分明。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右手正被另一隻手握著,那隻手的手指扣著她指縫的弧度,像一枚已經被貼合了很久的舊榫卯依然保持著它最初被嵌好時的形狀。
她側過頭去。墨長淵正坐在軟榻旁邊的矮凳上,握著她右手的那隻手擱在榻沿邊。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削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淺淡的青色胡茬,眼下的青黑比任何一個她記憶中的日子都要重。可他還清醒著,鳳眸正落在她身上,在看見她睜開眼側過頭來看他的那一瞬間,他握著她的手指極輕地收緊了一點又鬆開,像一個在確認她還在呼吸的人在鬆手之前先確保了自己已經把這個確認做完。他開口時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他,像一個人在安靜的地方坐了很久之後開口第一聲時聲音還沒有完全找回它自己的位置:“醒了。”
楚瑤看著他佈滿血絲的鳳眸,想開口說話時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便先彎了一下嘴角作為回應。墨長淵從旁邊的小几上端過一杯水,將杯沿小心地貼上了她的下唇。水是溫的,入口時剛好潤過乾燥的咽喉,不急不緩地順著喉管滑下去。她喝了幾口之後緩過了那陣乾澀,開口時聲音比想象中輕一些,像一枚被放回書頁邊緣的舊書籤在歸位之後依然帶著被夾過很久的微痕:“我睡了多久?”
“三天。”
楚瑤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胸口。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覆著一層乾淨的白色紗布,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淡淡的藥草色。她試著動了一下右臂——傷口處傳來的痛感不重,像一枚被繃帶收得妥帖的傷口正在緩慢癒合時發出的鈍痛。她看著那層紗布,然後又把目光移回到他身上,開口說:“那春信呢?”
墨長淵握著她手的那隻手指節微微鬆了一線,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恢覆了一些,可那種啞意還沒有完全退去:“春信長到了三寸多高,第三對葉子已經展開了。糰子每天蹲在它旁邊,餵食的時候才離開一會兒。蘇衍替它澆過水。”
楚瑤聽著他說完那些話,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明顯了一些。她輕輕收攏了手指,將他那隻握著她的手扣得更緊了一些。“那你呢?你這三天有沒有合過眼?”
墨長淵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看著她的眼睛,鳳眸中那層溫沈比她在之前的任何日子裡見過都要明顯,像一枚被日光照了太久的舊玉表面的光澤已經完全透進了內部。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中輕輕回扣了一息,然後開口說:“你昏過去之前說了一句話。你說“還在”。我聽見了。你那句話是說給那顆心聽的。”
楚瑤看著他,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正透過交握的觸感持續地傳遞過來。她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在晨光中像被仔細磨過很多遍的舊刃邊緣一樣,不鋒利,卻清楚地留在了它該留的位置上:“那顆心重新跳動了。它跳了三天,我醒過來的時候它還在跳。以後也會繼續跳。”
墨長淵沒有回答,可他的拇指在她手背邊緣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像一枚舊書籤在書頁合攏之前沿著紙邊多走了一段它的邊緣路徑。他做完那個動作之後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窗推開了一道縫。晨風從窗欞間漏進來,帶著溼潤的草木氣息和遠處山坡上正在化雪的水聲,像一卷被翻開了封面正在被日光慢慢攤平的冊頁。
“窗外的雪快化完了。”他側過頭來看著她,“山坡上已經露了土層了。”
楚瑤靠著軟榻的靠背,側過頭來看向那扇敞開的窗。窗外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新葉的芽點已經鼓得滿滿的,像一枚枚正要被翻開的紙頁正等著被風吹展。遠處的山坡線上,最後一層薄雪正在日光中緩慢地消融著。她看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落在站在窗邊的他的側影上。
“長淵,”她輕聲叫他,“我想去看看春信。”
墨長淵轉身走回軟榻邊,伸手托住她的後背幫她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更慢更穩。他替她把外袍披好,又把那件舊灰斗篷拿過來搭在她肩上,然後蹲下身替她把靴子穿好。他蹲下去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目上——他的眉骨輪廓比她記憶中的第一次重疊更鮮明一些,像一枚被反覆握過的舊物表面那層薄薄的舊光澤,正在逐漸沉積成一冊可以被重複讀取的舊印痕。她輕聲開口:“長淵,你瘦了。”
墨長淵替她把靴帶繫好之後直起身來。他站在她面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覆了大半,那種啞意正在隨著晨光一同退去,留下一層比往常更溫的聲音底色:“你躺了三天,我坐了三天。瘦一點正常。等春信再長高一些,你補回來。”
楚瑤站起來時微微晃了一下。墨長淵伸手扶住了她的肘彎,等她自己穩住了之後鬆開了手。兩人並肩走出太虛殿,沿著小徑向簷後走去。晨光正從東面鋪過來,將整片山坡染成一層溫潤的金色。老梅樹根旁的土面上,春信的莖稈果然已經長到了三寸多高,莖頂的第三對真葉正在晨光中完全展開,嫩綠色的葉面上凝著細密的晨露,邊緣在日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淺淡的亮光。糰子正蹲在春信旁邊的土面上舔自己的前爪,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楚瑤腳邊蹭了一下她的靴面,又回到春信旁邊蹲好了。
楚瑤在春信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它莖頂那片新展開的葉子。她感覺到葉面在她指腹下微微彈動了一下,像一頁剛被翻開的紙頁在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又自己歸了位。她收回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蹲在她旁邊的墨長淵。他正看著春信在晨光中的樣子,晨光將他側臉上的青灰與疲憊都照成了淡金色,將他鳳眸中那層溫沈照得格外溫潤。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側過頭來看她。
“長淵,”她在晨光中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一起蹲在這裡看它破土。”
墨長淵蹲在她旁邊看著她。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嘴角那個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在窗臺上放穩了的舊書籤一樣,不重,卻恰好卡在可以反覆翻回的那一頁上:“以後每年春天。”
楚瑤蹲在春信旁邊的晨光中,感覺到自己胸口那道被包紮好的傷口正在緩慢癒合著,痛感已經退成了細微的悶脹,像一頁被折過的紙正在慢慢地被撫平。她的左手腕上還戴著那隻舊皮護腕,護腕內側的繡字已經被她的體溫焐透了,那些細密的舊線和她手腕上的脈搏,正在同一個晨光中安靜地搏動著。
晨光完全升起來了,將整片山坡都染成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那棵老梅樹正在新葉的簇擁下伸展著枝梢,糰子正蹲在春信旁邊用尾巴圈著它的土面邊緣,遠處山坡線上最後一層薄雪正在日光中緩慢地消融著。楚瑤站起來,伸出手去。墨長淵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兩人並肩站著,晨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將他們的影子在春信旁邊的土面上融成了一個完整的形狀。遠處太虛殿的簷角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金色光澤,像一頁被翻到了最後一章的舊書頁正在用它的最後一句話緩緩合攏,然後在合攏之前,它又翻回了第一頁,把那行在雪天裡寫下的開頭重新讀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