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桃從沒見過這麼多人。老的少的,穿長衫的穿短打的,有被家僕攙扶著的富家公子,也有獨自前來的寒門學子。每個人都伸長脖子,盯著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
空氣裡瀰漫著焦灼的氣息,混合著汗味。塵土味,還有若有若無的墨香。
“人真多......”慕桃小聲說,下意識地往方柏身邊靠了靠。
方柏護著她,往人群邊緣退了幾步:“我們就在這兒等,別往裡擠。”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一聲冷哼。慕桃回頭,看見孫大娘挎著個籃子,正斜著眼看他們。孫文垂頭站在她身後,臉色比平時更蒼白,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喲,方相公也來了?”孫大娘扯著嗓子,生怕別人聽不見
周圍有人看過來。方柏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孫大娘。”
“我家文兒這次肯定能中。”孫大娘抬高下巴,手在孫文背上重重一拍,“他夫子說了,這次發揮得極好!”
孫文被她拍得一個趔趄,頭垂得更低了。
慕桃懶得理她,轉過頭,繼續盯著府衙大門。可孫大娘卻不罷休,繼續唸叨:“有些人啊,就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那是真才實學......”
“娘。”孫文忽然開口,聲音細若蚊蚋。
“怎麼了?”孫大娘不耐煩。
“別說了......”
“我說錯了嗎?”孫大娘眼睛一瞪,“我這是教你做人要踏實!別學有些人,讀了一年書就不知天高地厚。”
周圍有人低聲議論起來。慕桃氣得手發抖,正要反駁,方柏輕輕按住她的手。
“孫大娘說得對。”方柏開口,聲音平靜,“縣試確實看真才實學。所以,等榜出來,自然見分曉。”
他語氣溫和,卻綿裡藏針。孫大娘被噎了一下,還想說什麼,府衙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
“讓開!讓我看看!”
哭喊聲。推搡聲。咒罵聲混作一團。慕桃被人流帶得一個踉蹌,方柏急忙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牢牢護在身前。他的手臂堅實有力,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體溫。
“別擠,小心。”他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拂過耳廓。
兩個衙役從門內走出,一個捧著捲起的黃紙,一個提著漿糊桶。他們對眼前的混亂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在照壁前刷漿糊,展榜紙。
時間被無限拉長。慕桃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那麼響,幾乎要撞出胸膛。她死死盯著那慢慢展開的黃紙,眼睛瞪得發酸。
“縣試取中全榜”——六個大字先露出來,鐵畫銀鉤。
然後是從上到下的名字。籍貫。名次。
最前面的人已經開始唸了:“第一名,大河村,趙文淵!第二名......”
每念一個名字,就爆發出一陣歡呼或嘆息。有人狂喜大笑,手舞足蹈;有人掩面而泣,渾身顫抖;還有人兩眼一翻,癱軟在地,被家人七手八腳扶起。人間悲喜劇,在這方寸之地輪番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