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只有一位衣著體面的中年婦人端坐椅上。
她約莫三十五六歲，容貌端莊，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愁鬱與焦躁。見方柏進來，她抬眼仔細打量，目光銳利，彷彿要將他從外到裡看個透徹。
方柏躬身行禮：“學生方柏，見過夫人。”
“方舉人不必多禮，請坐。”張夫人聲音溫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王媽媽上了茶，便悄無聲息地退到門外，將門虛掩。
“今日設宴，倉促之間，恐有招待不周之處，方舉人莫怪。”張夫人開口，依舊是尋常的客套話。
“夫人言重，縣尊與夫人盛情，學生感激不盡。”
張夫人點點頭，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狀似無意地問道：“聽老爺說，方舉人打算繼續備考春闈？志向可嘉。只是京城路遠，花銷亦大，方舉人年紀輕輕便已成家，家中娘子可還安好？能否支援你長久苦讀？”
方柏心中警惕，答道：“內子賢惠，持家有道，對學生課業亦十分支援。得妻如此，是學生之幸。”
“哦？”張夫人放下茶盞，目光再次落在方柏臉上，這一次，帶上了幾分審視與探究，“尊夫人想必是位賢內助。只是，方舉人可知，這男子漢大丈夫，欲成大事，有時也需借力。妻族助力，亦是常情。我聽聞方舉人家境清寒，尊夫人孃家似乎也......尋常？日後你若高中，步入仕途，這內宅交際。人情往來，恐需一位見識廣博。能助你一臂之力的賢內助。尊夫人她......可堪當此任？”
這話哪裡是暗示，幾乎已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方柏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張夫人審視的眼神，聲音清晰而平穩：“夫人教誨，學生本該聽著，但是內子與學生不只是一對夫妻，她更是學生的恩人，若不是內子傾其所有供養學生，學生現在怕是早已經餓死了，也就沒有機會聽夫人的教誨了。”
他這番話，說得客氣，卻將張夫人隱含的意思堵得嚴嚴實實，再次表明自己不欲攀附的態度，更是將對慕桃的維護與肯定，說得坦蕩而堅定。
張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情緒複雜，有失望，有惱怒，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感慨。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方舉人......倒是情深義重，品性高潔。既如此，便願方舉人前程似錦，夫妻和睦罷。”
“承夫人吉言。”方柏起身，再次行禮，“若夫人無其他吩咐，學生便先行告退了。”
張夫人揮了揮手，沒再說話。方柏退出廂房，輕輕帶上門。門外，王媽媽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卻沒說什麼。
回到聚賢閣，宴席已近尾聲。張縣令也已回來，正與人說笑，見方柏回來，只笑著點了點頭，並未多問。
宴散時，張縣令對三人皆有勉勵，並各有賞賜，無非是文房四寶。書籍等物，價值適中，不顯得過於親厚，也不失禮數，但是在場的鄉紳富戶卻出手闊綽，三人都收到份額不小的禮物。
方柏與陳夫子一同告辭出來。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意。
“今日宴上，縣令似乎對你格外青睞，後又單獨喚你說話？”陳夫子與方柏並肩走著，低聲問道。
“是問了些學生家中情形，日後打算。”方柏簡略道，並未提及張夫人那番話。
陳夫子是過來人，察言觀色，結合近日隱約聽到的一些關於縣令家事的傳聞，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方柏的肩膀：“你做得對。有些捷徑，看著好走，實則遍佈荊棘，踏上去便再難回頭。憑你的才學心性，腳踏實地，未來可期。只是，經此一事，縣令這邊，恐怕......”
“學生明白。”方柏點頭，“多謝夫子提點。學生本就志不在此。”
兩人在巷口分別。方柏獨自走回小院，遠遠便看見窗內透出的。溫暖昏黃的燈光。他腳步加快，推門進去，慕桃正坐在燈下看著什麼，聽見聲音抬起頭，眼中立刻漾開笑意。
“回來了？宴席可還順利？餓不餓？灶上溫著湯。”
“順利。不餓。”方柏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那指尖溫暖乾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著燈下她清秀的側臉，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些隱晦的算計。試探與誘惑，只覺得那些喧囂浮華，遠不及眼前這一盞孤燈。一室靜謐來得真實可貴。
“怎麼了？”慕桃見他眼神專注，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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