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點點頭:“對,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託了好幾個關係才打聽到的。據說當時主考官都擬好了革除功名的文書,結果第二天就改了主意,只給了個‘警告’了事。”
方柏把那張紙摺好,放進了抽屜裡。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或者激動的情緒,只是平靜地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分門別類地放好。
兩個月後,府城傳來訊息,巡撫大人要在各州縣巡查吏治,清河縣也在巡查範圍之內。訊息傳到清河縣的那天,方柏正在院子裡曬書。大壯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
方柏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裡的書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說了一句話:“我要寫一封狀紙。”
“寫給誰?”
“寫給巡撫大人。”
大壯張大了嘴:“您要告張縣令?”
“不是告。”方柏搖了搖頭,“是遞一份材料,請巡撫大人過目。至於大人看了以後怎麼做,那不是我能左右的。”
大壯盯著他看了半天:“東家,您真的想好了嗎?這封狀紙遞上去,不管成與不成,你跟張縣令就算是徹底撕破臉了。萬一巡撫大人不受理,或者受理了但查不出什麼來,到時候倒黴的就是您。”
“我知道。”
“那您還....”
“我必須做。”方柏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不是因為恨他,是因為如果我現在不做,我一輩子都會後悔。”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下去:“我沒有保護好她,這是我欠她的。但我至少可以為她做一件事,讓那些想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大壯沉默了。他想起夫人還在的那些日子。她總是笑眯眯的,說話爽利,做事麻利,對誰都熱心腸。她會給小草紮好看的辮子,會給巷子的老人送自己醃的鹹菜,會在方柏讀書讀到深夜的時候默默地給他披一件衣裳。
那麼好的人,就這樣不見了。
那天晚上,方柏書房裡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大壯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方柏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放著一封寫好的狀紙,墨跡已經幹了。大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拿起狀紙仔細的放好。
這封狀紙寫得極有章法,條理清晰,證據翔實,從張縣令包庇兒子考場舞弊,到勾結富戶魚肉鄉里,再到強搶民女草菅人命,樁樁件件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物證。更厲害的是,方柏在狀紙的最後附上了一句話。
“以上諸事,若有虛言,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這是把自己的命都押上去了。
大壯深吸了一口氣,思索片刻,把狀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懷裡。他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著的方柏,輕聲說了一句:“您放心,我一定幫您送到。”
而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輛青帷馬車正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車廂裡,一個年輕女子躺在厚厚的褥子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張嬸坐在旁邊,時不時地用溼帕子給她擦擦額頭上的汗。
慕桃在昏迷中皺了皺眉,似乎做了什麼不好的夢,但終究沒有醒來。
馬車繼續向北,車輪碾過黃土,揚起一路塵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