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怎麼散場的,慕桃後來都不願意想起來。她只記得自己好像落荒而逃。
從雅間裡出來的時候,腳步快得差點在樓梯上絆了一跤,張嬸在後面追著喊“姑娘你慢點兒”,她頭也不回,幾乎是逃上了騾車。
直到騾車駛出那條街,她才敢大口喘氣。
太丟人了。
她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居然被一個十九歲的少年郎看懵了。關鍵是,她根本不記得他,他卻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好像她是他失而復得的珍寶,好像她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只是那種眼神太沉重了,沉重到她不敢多看,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陷進去,那雙溼漉漉又通紅的眼眶,真的怎麼看,怎麼一股茶味怎麼搞的,弄得自己渾身一個激靈,後背都出汗了。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心跳還是快的。
張嬸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試探著問了一句:“姑娘,那位方事中......你當真認識?”
“不記得。”慕桃回答得很乾脆。
張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算上在益王府的那兩年多,她跟在慕桃的身邊已經三年了,可是對慕桃的過去一無所知。但今天看那位方事中的反應,顯然是真認識啊。那眼神,那淚水,裝不出來的。
慕桃沒有再多想,或者說,她強迫自己不要多想。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她總不能就因為這樣就動搖了吧?她現在的小日子好著呢,哪怕是個美男子也不能攔著自己享清福。
回到家,她洗了把臉,早早地躺下了。
本以為睡一覺就能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結果第二天一早,石頭就進來說有人找。
方柏本人來了。他站在慕宅門口,看到慕桃開門,他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今日給你送這些來。”他把那摞書遞過來。
慕桃愣了一下,接過那摞書翻了翻。是幾本話本子,西門官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封面《龍宮奇緣》,再下面一本,《霸王別姬》。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啥呀這是,翰林書生送話本子?”
方柏沒有解釋,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慕桃抱著那摞書回了房間,隨手往床上一扔,也沒當回事。
晚上洗漱完畢,她靠在床頭睡不著,順手拿起最上面那本《龍宮奇緣》翻了幾頁。開頭倒還正常,講的是一個書生落水後被龍女所救的故事,文筆還不錯,情節也算有趣。她翻到中間,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了。
不對。
這畫風不對。
她加快速度往後翻了幾頁,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再看看配圖,這哪裡是什麼傳奇話本,分明就是披著故事外衣的小黃文。後面的篇幅大部分都是男女之事的詳細描寫,露骨直白,尺度之大讓她這個現代人都點瞠目結舌。
她難以置信地抓起另一本《霸王別姬》翻了翻,同樣的套路,前半截是正經故事,後半截全是香豔描寫。
“登徒子!”慕桃把手中的書狠狠摔在床上,“我靠,這個男的不得了啊!”
她坐在床邊,越想越氣。這個時代的人送書,都是送這種帶顏色的書嗎?這小黃文是能隨便送人的嗎?她感覺自己的臉燙得能煎雞蛋,又暗罵了一句:“臭流氓!壞胚子。”
當天晚上,慕桃做了一個夢。夢裡光影曖昧,氣息溫熱,有一雙手臂環過她的腰,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喚她的名字。她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視線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霧。直到那個男人微微抬起臉來,她看到了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和白天方柏看她時一模一樣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