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桌上，張嬸子說得眉飛色舞，手裡的筷子都快成了她的道具，一邊比劃一邊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下午在南市看到的那一幕。
羅峰如何帶著人堵住糧行的板車，那個士兵如何當眾喊出“這是軍糧”，周管家的臉色如何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後被押進京兆府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差點連門檻都邁不過去。
“……你們是沒看到那個周管家的樣子喲。”張嬸子說到興奮處，一拍大腿，“老天爺開眼了！這些黑了心肝的人，早晚都得遭報應！”
慕桃和方柏對視了一眼，都沒有接話。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益王今天鬧得這麼大，擺明了是要把事情捅到檯面上來，讓所有人都沒法捂蓋子。但葉家背後是太子和皇后，這件事最終會如何收場，現在還不好說。
方柏隨意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碗筷，起身進了書房。
慕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沒有跟上去。她知道他心裡有事，但她也知道，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跟她說。
書房裡沒有點燈，方柏坐在黑暗中，面前攤著一疊他早就寫好了卻一首沒有遞上去的文稿。
那些稿紙上記錄著他入職以來發現的一些蛛絲馬跡，每一次朝廷撥完糧草之後不久，京城裡的糧價就會出現小幅度的下跌。跌幅不大，持續的時間也不長，通常只有十來天，然後就恢復正常了。
如果不是刻意去留意，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規律。
他原本只是隨手記了下來，並沒有打算深究。但今天發生的事情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些記錄。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些東西，會不會本來就是有人特意安排讓他發現的？
他在翰林院的職務雖然不高，但接觸到的文書和資訊卻不少。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記錄，那些隨手就能翻閱的檔案，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被人精心佈置好的線索，等著他去發現，等著他去追查？
方柏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苦笑了一聲。
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圍的人似乎都默認了他是一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個會為了公理正義不顧一切往前衝的人。
可他明明不是那樣的。那次的事情，他之所以敢豁出命去，是因為他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沒有什麼可失去的。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有慕桃，他惜命得很。
但是憑什麼？他憑什麼要被人當成棋子擺佈？若他信命，當初在那天，他就該死。若他信命，慕桃現在就不會是他的妻子。他不信命，從來都不信。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筆，蘸飽了墨，在那疊文稿的最上方，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字——
“呈”。
與此同時，陸兆倫離開了沈府。
夜色己深，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聲在寂靜中迴響。他騎在馬上，脊背挺首，目光望著前方的黑暗，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府的繡樓上，沈蘊站在窗邊，隔著窗欞的縫隙，目送著那個騎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夜風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卻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目光久久沒有收回。
沈彰走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你確定就是他了？”
沈蘊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父親，除了他，我從未想過嫁給別人。”
沈彰沉默了。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自己這個女兒，才名在外，從小就有無數人來提親，她一個都看不上，硬生生拖到了快二十歲還不肯出嫁。不就是因為那年春天，益王從御花園的池塘裡把她拉上來之後，她的心裡就再也裝不下別人了嗎？
他嘆了口氣，又開口問了一句：“那個慕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