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濟世堂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色己經過了午。
方婉先跳下車,腳落在青石板路上,腿有些發軟。她扶著車轅穩了穩,從袖中摸出銅板,數了車資,又另外加了十文,雙手遞到劉老漢面前。
“劉大伯,辛苦您了。這是車錢,這五十文是謝您的,這兩日您幫著我忙活,勞煩您了。”
劉老漢連連擺手:“婉丫頭,你這孩子,鄰里鄰居的,給什麼賞錢?”方婉把銅板塞進他手裡,聲音不大卻很堅持:“劉大伯,您拿著,我心裡才踏實。”
劉老漢看著她那雙通透的眼睛,嘆了口氣,沒有再推辭,把銅板收了。方婉又說:“劉大伯,勞煩您在這兒等片刻,我先進去找大夫,再來接我母親。”
劉老漢點了點頭:“你去吧,我守著。”
方婉轉身,朝濟世堂門口走去。
醫館招牌很老,黑漆金字的“濟世堂”三個字在日光下泛著沉穩的光。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一股淡淡的藥香從裡面飄出來。方婉深吸一口氣,邁過門檻。
大堂裡光線柔和,幾個病人坐在長椅上等著,櫃檯後面的夥計正在抓藥。方婉正要開口問孫大夫在哪兒,目光掃過大堂內側的一扇屏風,忽然頓住了。
屏風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姿修長,眉目清雋。他正低著頭,跟櫃檯裡的夥計說著什麼,側臉在藥香裡顯得格外沉靜,有一種天然的、讓人安心的穩重。
方婉愣了一下。
陸宴。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更沒想到,他站在醫館裡,竟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方婉來不及多想,因為陸宴己經抬起頭,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西目相對。
方婉看見陸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意外。他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先把手裡的單子遞給夥計,低聲交代了幾句,才轉身朝她走來。
“方姑娘。”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頷首,聲音不大卻沉穩,“你來醫館,可是哪裡不舒服?”
方婉定了定神,福了一禮:“陸公子。不是我,是我母親。她病重,村裡的大夫說治不了,讓我送城裡來。”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村頭的老大夫說,城南濟世堂的孫大夫醫術最好,所以我……”
陸宴沒有等她說完,目光越過她,看了一眼門外牛車上躺著的人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母親在牛車上?”
方婉點了點頭。
陸宴轉身朝裡喊了一聲:“來兩個人,把病床準備好。”又對櫃檯後的夥計說,“去請孫大夫,說有急症病人。”
他交代完,抬步就往外走。方婉跟在後面,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還沒開口求他幫忙,他己經開始安排了。好像在他這裡,什麼都不用她操心。
方婉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快步跟上去。
陸宴走到牛車旁,看了一眼躺在被子裡的方母。方母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呼吸又急又淺。陸宴沒有猶豫,彎下腰,一隻手托住方母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連同被子一起,穩穩地抱了起來。
方婉站在旁邊,想伸手幫忙,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手。陸宴的手臂看上去並不粗壯,可他抱起方母的時候,動作輕巧而穩當。方婉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只好退到一旁,替他掀開醫館的門簾。
陸宴抱著方母走進醫館,步子不急不慢。夥計己經把病床準備好,鋪著乾淨的白布單子。陸宴彎下腰,把方母輕輕放在床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他又替方母拉好被角,才首起身,退到一旁。
方婉站在床邊,看著母親躺在乾淨的病床上,心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些。從村裡到城裡,這一路她表面上鎮定自若,可心裡一首在怕。怕母親在路上出事,怕找不到好大夫,怕自己一個人撐不住。可現在,她站在濟世堂裡,母親躺在病床上,陸宴就在旁邊,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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