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伯。”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宋老爹正在應付宋老孃的廝打，聽見方昭的聲音，愣了一下。宋老孃也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
方昭站在院子中央，暮色裡的光線很暗，可他站在那裡，像一盞小小的燈。
“宋伯伯，方家是讀書人家。”方昭一字一頓，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我爹在世時，常說宋伯伯是正首有信的人，所以姐姐才答應了這門親事。可如今，宋實哥輕易變心，悔婚背信，宋嬸嬸言語刻薄，無半點慈心。這樣的人家，我方家高攀不起。”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從院門外灌進來的呼呼聲。
宋老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方昭那雙清澈又堅定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方昭轉過身，對趕車的劉老漢說：“劉爺爺，勞煩您把東西搬下來。”
劉老漢本來在旁邊看熱鬧，忙應了一聲，走到牛車旁，開始搬聘禮。金鐲子、銀鐲子、綢緞、茶葉、點心、碎銀子，還有珠釵、銀簪、胭脂、手帕、端硯——一件一件，整整齊齊地碼在宋家院子裡。
方昭從袖中抽出兩張紙，一張是退婚書，一張是宋實的庚帖。
他雙手遞到宋老爹面前。
“宋伯伯，這是退婚書和宋實的庚帖，請您過目，我方家原物奉還。還請您將姐姐的庚帖還給我。”
宋老爹不想接，可方昭的手一首舉著，不收回，不退縮。那雙手還很小，指節卻握得緊緊的，像一棵紮了根的小樹，風吹不倒。
“昭兒，”宋老爹的聲音有些沙啞，“這門親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實哥兒他……他定是被人騙了，一時糊塗。你給我一天時間，我這就進城去找他，把他帶回來給你們賠罪。”
方昭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堅定：“宋伯伯，您家裡人，您關上門慢慢管教。但姐姐的庚帖，今天必須還給我。”
宋老爹看著方昭，看著他那雙眼睛——端方、嚴肅、不卑不亢。那一瞬間，他彷彿看見了方秀才。方秀才活著的時候，也是這樣，說話不急不慢，卻讓人無法反駁。
他忽然明白了，這門親事，是真的挽不回了。
宋老孃還在旁邊哭鬧，嘴裡罵罵咧咧：“他不願意娶就不娶，你打我幹什麼？那個方婉有什麼好的？不就是有個秀才爹嗎？她爹都死了，還有什麼靠山……”
宋老爹猛地轉過頭，瞪著她，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你閉嘴！”
宋老孃被他的吼聲嚇得一哆嗦，哭聲噎在了喉嚨裡。
宋老爹轉過身，看了方昭一眼，又看了王婆子一眼，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看中方婉，不只是因為她模樣好、能幹，更是因為她是秀才的女兒。識文斷字，知書達理，將來給他生了孫兒，教養不會差。更別說她還有個會讀書的弟弟，方昭小小年紀就有這般氣度，將來必定前途無量。宋家若能攀上這門親，往後三代都有指望。
若方秀才還在世，哪怕他是里長，也是不敢提的。
而今，他宋家改換門庭的機會，就這樣毀在這對母子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