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宋家院門外停下。
方昭從車上跳下來，站得筆首。
王婆子扶著車轅下了車，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做了幾十年媒，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方婉是個知禮的，跑一趟便給她二兩銀子。
“昭兒，你且站著，讓老身先說。”王婆子壓低聲音交代了一句，方昭點了點頭。
院門沒關。王婆子也不敲門，一推就進去了，步子邁得又大又響，聲音更是拔高了幾分：“宋里長！宋里長在家嗎？”
宋老爹正坐在堂屋裡喝茶，聽見王婆子的聲音，放下茶碗迎出來。他看見王婆子身後的牛車，又看見車上滿滿當當的，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還端著笑：“王嫂子來了？這是……”
王婆子不等他說完，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宋里長，您這家的親事，我王婆子是做不了了！今兒宋實那小子自己跑到方家去退親，招呼都不跟我打，連句話都不跟方家商量，就把親退了！我做了幾十年媒，從沒見過這麼辦事的！您說說，這是怎麼個說法？”
宋老爹的臉一下子白了。
“退親？”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實哥兒去退親？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王婆子冷笑一聲：“您不知道？您兒子辦的事，您不知道？那您問問您的好兒子去！方家母女孤兒寡母的，他一個大小夥子衝上門去，把方家娘子氣暈了，現在還躺在床上。他把親事退了，拍拍屁股走人！方婉那丫頭多好的孩子，模樣、人品、本事，哪樣配不上你們家？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宋老爹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手都在抖。他轉過身，看見方昭站在牛車旁，小臉繃得緊緊的，他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昭兒……”他走過去，彎下腰，聲音儘量放得和緩，“這是誤會，一定是誤會。實哥兒他糊塗了，我這就進城找他，把他帶回來給婉兒賠罪。這聘禮你先帶回去，親事不退，不能退。”
方昭沒有說話，他的眼睛首首地看著宋老爹，不躲不閃，像他爹在世時那樣，端端正正，不卑不亢。
宋老孃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了。她手上還沾著麵粉，看見一牛車的聘禮，又聽見王婆子的話，眉頭皺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既然實哥兒不願意娶，退了便退了。強扭的瓜不甜，何必勉強？”
這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油桶裡。
宋老爹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抽在宋老孃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得像炸了個鞭炮。
宋老孃整個人被打懵了，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宋老爹，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你……你打我？”她的聲音又尖又顫，“你為了方家那個丫頭打我？我跟了你幾十年，給你生了兒子，你當著外人的面打我？”
她說著，像瘋了一樣朝宋老爹撲上去，又哭又喊，活像一隻炸了毛的母貓。
宋老爹被她推得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院牆上，疼得齜牙咧嘴。他伸手擋了幾下，可宋老孃不依不饒，廝打得越來越兇，頭髮散了，衣裳歪了，眼淚和麵粉糊了一臉。
王婆子站在一旁，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上前拉架。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男人當家做主，女人受了委屈，鬧一鬧也就過去了。
可今天這事，不是鬧一鬧就能過去的。
方昭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厭惡。
他想起姐姐方婉。姐姐從來不這樣。姐姐受了委屈，不會哭鬧，不會撒潑，不會在人前丟臉，自父親去世後，她一個人扛起整個家。
方昭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