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實和青蘿的婚事，辦得熱鬧而倉促。
成親那日，青蘿孃家出了大力氣，從花轎到喜宴，樣樣都體面。
青蘿畢竟是小姐身邊的大丫鬟，又是嫁去京城做掌櫃娘子，面上該有的體面還是有的。喜宴擺在城裡最大的酒樓，青蘿家請了二十桌客人，綢緞紅綢掛了滿堂，鞭炮從街頭響到街尾。
宋家那邊，宋老孃從頭到尾都是笑著的。她穿了一身新做的醬紫色褙子，頭上戴了青蘿送的金簪，在席間招呼村裡來的客人，逢人就說“我兒媳婦是陸府出來的體面人”“親家公是陸府的管事，親家母是陸家小姐的奶孃”，聲音高得生怕誰聽不見。
宋老爹也穿了一件新衣裳，只在角落裡撿了一張桌子坐下。有人來敬酒，他便端起酒杯喝一口；有人恭喜他，他便點點頭。
宋老爹在席上坐了半個時辰，酒沒喝幾口，菜也沒動幾下。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沒有驚動任何人，從後門走了出去。經過宋實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抬手在兒子肩上按了按，然後推門走了。
宋實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眼眶忽然有點熱。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送他去城裡當學徒，也是這樣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幹，別丟宋家的臉”。
如今他倒是沒丟宋家的臉——他在城裡辦著體面的婚事，娶了體面的媳婦，要去京城當體面的掌櫃。
可父親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丟了什麼比臉面更重要的東西。
這些事，方婉是從沈姑姑的閒聊中得知的。
那日她正蹲在灶前煎藥，沈姑姑在旁邊擇菜，隨口說了一句：“宋實和他那新媳婦，今兒一早就啟程去京城了。青蘿她娘送到城門口，哭得跟什麼似的。聽說宋實他爹，婚禮的時候自始至終就沒露過什麼笑臉，席都沒坐完就走了。”
方婉拿著蒲扇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她不是一點不在意。
她和宋實定親的那些日子，她雖然沒有很歡喜，可她曾認真地想過，嫁過去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她想過怎麼照顧公婆，怎麼打理家務，怎麼和宋實把日子過下去。她甚至想過，也許日子久了，她會慢慢習慣他，慢慢不再覺得疏離。
那些念頭不是什麼濃烈的情意，可它們是真實的，那件她親手繡好的嫁衣還壓在箱底，大紅色的，領口繡著纏枝蓮，袖口繡著雙蝶，裙襬上是她親手繡的“喜上眉梢”。
“那也挺好的。”方婉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沈姑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方婉蹲在灶前，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
過了一會兒，方婉把藥罐從火上端下來，用紗布濾著藥湯，輕輕呼了一口氣：“各人有各人的路。他的路在京城，我的路……在這兒。”
沈姑姑笑了一下，：“姑娘說得對。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好自己的就是了。”她又低頭擇了一會兒菜，忽然說了一句，“路好不好走，不看開頭那幾步，看走的人怎麼走。”
方婉聽著，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她把濾好的藥湯倒進碗裡，端起來，擱在托盤上。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沈姑姑一眼，輕輕說了一聲：“沈姑姑，多謝你。”
沈姑姑擺了擺手。
方婉端著藥走進裡屋，她把藥碗遞過去，方母接過來自己喝了。喝完藥，方母拉著她的手，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了什麼，欲言又止。
方婉搖了搖頭：“娘，我沒事。”方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方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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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府書房。
陸萱也不敲門，推門進來，徑首在椅子上坐下，滿臉憂色：“哥，宋實和青蘿今兒己經走了。你當真放心讓宋實去京城？他那人，辦事是勤快，可到底還缺少歷練，到了京城這麼大的攤子，他撐得起來嗎？”
陸宴放下賬冊，抬眼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誰說京城鋪子是讓他來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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