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忽然安靜了。
陸宴的臉色沉了下去,眼底像結了冰。陸父重重地把手裡的酒杯往桌上一頓,“啪”的一聲脆響,酒水濺了出來。
陸母被這聲響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說了什麼話,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連忙找補,聲音又急又慌,“我是說,咱們二房雖然是商戶,可大伯是大官,阿宴又把家裡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比他爹經營的時候還翻了幾番,連大哥都說阿宴能幹。只是……只是終歸伯母孃家的侄女也算官家之女,也是好的,娘沒有別的意思……”
陸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會說話就別說話。”
陸母還想再解釋,可看著父子倆的臉色,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陸宴站起來。他的動作很平靜,沒有摔筷子,沒有發脾氣,只是站起來,看了母親一眼,聲音淡淡的,卻讓整個花廳的溫度又冷了幾分:“娘,你不是想抱孫子嗎?”
陸母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過幾日我就把你的兒媳婦領進門。”陸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讓人把聘禮單子準備好。”
說完,他轉身朝外走去。
陸母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她看了陸父一眼,陸父也是一臉震驚。
這個兒子從小沉穩,做事從不出格,如今忽然說要把兒媳婦領進門,還是一點風聲都沒有的,夫妻倆一時都呆愣住了,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知道陸宴到底是說的氣話,還是真有那麼個媳婦存在。
“這……這是怎麼說的?”陸母的聲音發飄,“他什麼時候有了……”
陸萱放下筷子,跟在哥哥身後往外溜。走到門口,回頭衝母親吐了吐舌頭:“娘,您就別瞎操心了。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說完也一溜煙跑了。
花廳裡只剩下陸父和陸母兩人面面相覷。
陸宴走出花廳,夜風迎面撲來,涼絲絲的。他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起第一次在清雲寺山下看見方婉的樣子。她的眉眼、她的鼻樑、她的唇形、她側頭時脖頸微微彎出的弧度,每一樣都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拿筆畫過,然後照著他的喜好捏出來的一樣。
今天,他看見她寫字。握筆的手很穩,落筆時腕子微微懸著,筆尖在紙上走得從容不迫。籤契書的時候,那手小楷清峻端正,和他的一左一右並排寫在紙上,像兩個互不相擾卻遙遙相望的人。
他不想遙遙相望了。
他想讓那兩個名字靠在一起。
過幾日。
只需再過幾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