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孝妻》第63章 知君(2)

作者:人間弋·1個月前

習慣了每日那個時辰聽見院門響,習慣了抬頭就看見他坐在石桌邊,習慣了灶臺上咕嘟咕嘟冒著的藥湯和他低低說書的聲音混在一起。

她起初還會想“他今日怎麼又來了”,後來漸漸不再想這個問題。

他來,就像日頭升起來一樣自然。

有一回,孫大夫扎完針走得早,陸宴卻沒有立刻跟著起身。他坐在石桌邊,手裡翻著方昭的功課,眉目專注,像是忘了時辰。

方婉端著茶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他低頭的側影。秋日的陽光從凌霄花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頭,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握筆的手修長而穩。

方婉看了幾息,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出神,連忙把茶端過去,放下便走開了。

她聽見身後他說“多謝”,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什麼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她沒有回頭,可耳根是燙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方母的病漸漸有了起色,方婉不再像剛來城裡時那樣緊繃著,她會在灶房裡哼一支很小很小的歌,會在院子的躺椅上多看一會兒凌霄花。

有一次方昭問陸宴:“陸大哥,您每天都來,我會不會耽誤你做正事?”

方婉正端著藥碗從廚房出來,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她耳朵是豎著的,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宴沉默了片刻,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講一件極平常的事:“不礙事的,我順路。”

方昭“哦”了一聲,信了。

方婉端著藥碗走進裡屋,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彎了一下。

夜裡,方婉服侍母親睡熟,她睡不著。

她披了件外裳,走到院子裡,在凌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秋天的夜有些涼,她攏了攏衣領,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可她的心口是溫熱的。

她想起陸宴教方昭讀書的樣子。他坐在石桌邊,侃侃而談,從《論語》講到《孟子》,又從《孟子》講到《大學》,信手拈來。方昭聽得入了迷。

這樣一個腹有詩書的人,每日翻的卻是賬冊,每日見的卻是掌櫃和客戶,每日被困在這方天地裡。

她想起他那一手字——清峻端正,有骨有肉。那樣的字,不是天賦就能寫出來的,需要日復一日的練習,需要心裡有一股不肯鬆懈的勁兒。

他白天要理事,要和各色人等周旋,夜裡還要挑燈夜讀。沈姑姑說,他書房的燈常常亮到深夜。一個人如果沒有向學的心,何必在深夜還對著書本苦讀?

她想,自己何曾不是被這樣困住,被困在父親的規訓裡,被困在與宋實的親事裡。

陸宴呢?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條路別人早己替他選好,他只需順著走。他抱怨過嗎,說過“我不願意”嗎,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嗎。

他是不是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他心甘情願的。

方婉忽然覺得心裡有些悶。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她心口那裡,輕輕地、細細地,拽得她發疼。

她想,他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也曾像方昭一樣,舉著一本書跑去找父親問東問西?是不是也曾有過一個想走出去的念頭,後來被什麼蓋住了,蓋得嚴嚴實實,久了就忘了?

方婉在石凳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她才站起來,轉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她望著頭頂的帳子,心裡有個念頭還在轉——他一個人走了那麼久的路,有沒有人問過他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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