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隔壁的、拿著鋤頭準備出去做活的、聽見動靜從自家院子裡探出頭來的，三三兩兩湊過來，在方家院門外站了半圈。
有人遠遠站著看，有人往前擠了擠，交頭接耳。
日頭漸漸升高，明晃晃地照著那把鏽鎖，像是特意替這場熱鬧打的燈。
宋老孃也在人群裡。她還是穿著宋實婚禮那天，那件新做的醬紫色褂子，站在幾個婆子中間，手裡捏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往這邊看。
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她撇了撇嘴：“我就說，當初退了親是對的。你看這家子，連個正經門都進不去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方母耳朵裡。方母的手攥緊了袖口，臉色白了一分。方婉像是沒有聽見，目光始終落在三嬸和那幾個婦人身上。
宋老爹站在人群后面，沒有往前擠。他揹著手，目光在方婉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那把鎖上。
他聽見自家婆娘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眉頭皺了一下。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幾步外的劉老漢身邊，壓低聲音：“老劉，你現在去一趟方家族長那裡，就說方秀才家門口有人鬧事，讓他來一趟。”
劉老漢點點頭，轉身上了牛車。
方婉蹲下身，從包袱底下的盒子裡，拿出一張泛黃的地契，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己經磨損了，墨跡卻依舊清晰。她展開，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把那張紙平鋪在日光下。
“三嬸，您說這房子是族裡的，那這個是什麼？”
紙張在日光下泛著陳舊的色澤，上面端端正正寫著方秀才的名字，蓋著官印。三嬸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頓了一下。她身後的兩個婦人也探頭來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
方婉放大嗓音：“這是我爹的名字，上面寫的是方家祖宅三間，廂房兩間，院牆一道。官府蓋的印，清清楚楚。難道官府也會錯？”
三嬸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方婉，你拿著地契也沒用。你爹是收養的，族裡的東西，族裡說了算。”
方婉沒有急著接話。她把地契摺好，收進袖中，然後抬起頭，看著三嬸，語氣平穩：“三嬸，您說我爹是收養的，這件事我從來沒有不認。我爺爺奶奶沒有生育，抱養了我爹，把他養大成人。可我爹在他們跟前侍奉了二十年，給他們養老送終，二老走的時候，是我爹我娘守在床前送走的。您要說沒有血緣關係就不算一家人，那村裡人怕是第一個不答應。”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三嬸臉上移開，掃過院門外的村民：“我爹在這村裡教了二十年書，在座的有多少人是他的學生？有多少人的孩子是他啟蒙的？他活著的時候，村裡誰見了他不叫一聲方先生？如今他走了還不到三個月，族裡就要把他的妻女趕出去。這話要是傳出去，方家祖上的臉面還要不要？”
圍觀的村民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說了句“方秀才教過我”，旁邊有人附和點頭。
三嬸徹底掛不住臉了：“方婉，你別在這兒東拉西扯！你爹是收養的，族裡的東西就是族裡的，你拿地契也好，拿什麼也好，沒有用！”
“那好。”方婉的聲音又抬了一點，剛好讓院門外的人都能聽見，“三嬸，您說這房子是族裡的，我請問一句——當年我爺爺奶奶把這房子給我爹的時候，族裡可有人反對？您說父親是被收養的，不算方家人，那我想問問，族譜上有沒有我爹的名字？這些年祭祀，我爹有沒有進祠堂磕頭？他死了以後，有沒有埋進方家的祖墳？”
三嬸張了張嘴，像是被堵住了。她身後一個婦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三嬸聲音比方才又尖利幾分：“方婉，你一個姑娘家，跟長輩頂嘴，像什麼樣子！”
方婉沒有退。她看著三嬸：“三嬸，您說我是姑娘家，不該說話，可我弟弟還在這裡。要收回這房子，除非族裡認定我爹不算方家人，那請先把我爹從族譜上除名，把他從祖墳裡遷出來。若是族裡不除名，那他就是方家的人。既然他是方家的人，他的妻兒憑什麼不能住他的房子？”
這句話像一盆水潑下去，院門外安靜了幾息。三嬸身後那兩個婦人面面相覷，像是被這幾句話鎮住了，沒有人敢輕易答話。
三嬸的聲音也開始發虛了：“方婉，你……你別不知好歹！族裡收回這宅子，到時給你們一處河邊荒著的小屋子，我們是給你們留了退路的！你要是再鬧，族裡什麼都不給了，你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方婉看著她，不閃不避：“三嬸，您說族裡要收回房子，那好。我要見族長，要見族老。您帶著幾個人，趁我們不在家換了一把鎖，就想把我們攔在門外——我問您一句，這是方家族裡的意思，還是您自己的意思？您若是自己拿的主意，那這把鎖今日就得開。您若是族裡的意思，請您把族裡的公議文書拿來，我親自去縣衙問一問，官府的地契管不管用。”
三嬸的臉色徹底變了，伸手就要去拽方婉的胳膊：“你一個退了親的姑娘，還在這兒嘴硬……”
“夠了。”
宋老爹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過來，不高，可他當了十幾年的里長，一開口，聲音自帶一股讓人安靜下來的分量。
人群往兩邊讓了讓，他走進來，腳步不快不慢，目光掃過三嬸那隻還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誰家的規矩，在人家家門口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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