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宴成親的訊息傳到京城鋪子時，正是午後不太忙的時候。
一個傳信的夥計跑來，滿頭大汗，嗓門卻亮堂：“聽說了嗎？少東家成親了！大喜！咱們鋪子上上下下多發一月的工錢！”
鋪子裡頓時熱鬧起來，夥計們紛紛圍攏，有人問少夫人是哪家的姑娘，有人問府城那邊擺了多大的排場。
那夥計擺了擺手：“少夫人姓方，叫方婉，聽說是府城那邊的秀才之女。長得跟天仙似的，少東家疼得跟眼珠子一樣。”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聽說是咱們掌櫃的同鄉呢。”
宋實正低頭對賬，筆尖在紙面上停住，墨跡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的手指攥著筆桿，指節微微泛白：“誰？”
那夥計又答了一遍：“少夫人叫方婉，是秀才家的閨女。”宋實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抬頭，只是坐在那裡，像是那一筆賬還等著他對完，可那筆尖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林賬房從櫃檯後繞出來，笑著接了一句：“掌櫃的是少東家親自提拔的人，又和少夫人是同鄉，以後還要請您在少東家面前多替咱們美言幾句。”
旁邊幾個夥計也跟著附和，有人笑著說“掌櫃的年輕有為”，有人接“以後還要靠掌櫃的多提攜”。
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落在宋實耳朵裡，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嗡嗡的，聽不真切。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發緊：“我忽然又有些頭暈，想回家歇一歇。”林賬房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吩咐旁邊的小夥計：“送掌櫃的回去。”
宋實被扶著走出鋪子時，秋老虎正烈。他眯了一下眼睛，腳下的步子虛浮，像是踩在一層薄冰上。路邊的小攤販還在叫賣，行人來來往往，他走在其中，像是走在一場己經散了的戲裡，戲臺上的鑼鼓己經歇了，只有他一個人還站在空蕩蕩的臺子上，不知道自己的戲服什麼時候該脫。
小夥計扶著他走了一段路，他停下來說：“不用送了，我自己能走。”小夥計猶豫了一下，見他堅持，便鬆了手，轉身回去了。宋實一個人扶著牆，沿著街巷慢慢往回走。
他到家門口時，腳步己經穩了許多。青蘿正坐在堂屋裡喝茶，身邊立著一個小丫鬟給她打扇。如今她不用自己動手做任何粗活了，洗衣有婆子，做飯有廚娘，出門有車馬，連梳頭都有丫鬟伺候。
她正低頭翻著一本新買的繡樣冊子，聽見門口的動靜抬頭，見宋實臉色蒼白地進來，連忙放下冊子起身迎上來：“怎麼又臉色這麼差？好好的怎麼回來了？”她一邊扶著他往裡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小梅，去把大夫請來。”
宋實擺了擺手：“不用請大夫，歇一會兒就好。”青蘿扶他進了裡屋，讓他躺下，又替他蓋好被子，在他身邊坐下來：“你近來怎麼老是隔三差五的不舒坦？大夫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吃了藥也不見好。”
宋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頭頂的帳子上，繡著纏枝蓮紋樣，是青蘿佈置的。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悶悶的：“沒事，就是頭暈，歇歇就好。”
青蘿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你先躺一會兒，我去吩咐廚下給你熬碗粥。你這兩回都是喝了粥歇一宿便好了。”她說著站起身往外走，腳步輕快，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像是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如今的日子比在府裡當丫鬟時舒坦了不知多少，吃的穿的用的，樣樣都不愁。
宋實躺在床上，聽著她輕快的腳步聲和那支斷續的小曲，目光從帳子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盆文竹上。
他想起剛來京城時那些意氣風發的日子，鋪子新開張，人人都叫他一聲“掌櫃的”，夥計們圍著他問東問西，什麼事都要他拿主意。那些日子他覺得自己的前程正像一條鋪展開來的路，寬闊而明亮。他像一艘終於進了港的船，錨己經落下，甲板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要問他一句“往哪兒走”。
後來有一次他受了風寒，真正病了好幾天。那幾天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鋪子裡的事——賬目會不會積壓，夥計們有沒有偷懶，林賬房一個人能不能應付得來。燒一退，他能下床了，便馬不停蹄地趕回鋪子。可他到了才發現，鋪子裡的流水一分沒少，賬目清清楚楚，夥計們該做什麼做什麼。他來了，大家又圍上來問他這樣那樣的意見，好像缺他不得。
就在那一日，他忽然意識到，那些問他的事，有答案和沒有答案，對鋪子來說沒什麼差別。他能真正決定的事情，還不如從前在老家時，在劉掌櫃手底下做個得力夥計時多。
或許，自己在這間鋪子裡，不過是主家放在明處的一個擺設，一個體面的、走到哪裡都被人叫一聲“掌櫃的”的空殼。
從那天起，他便開始隔三差五地“水土不服”。
青蘿端著一碗粥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鬟，手裡託著兩碟小菜。她把粥碗放在床頭的桌上，在床邊坐下來：“我讓人熬的，趁熱喝兩口。把之前大夫開的藥也順便煎了，你喝完粥再把藥喝了，歇一宿就好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像是在處理一件她己經很熟悉的事。
宋實沒有起身，他看了她一會兒，開口：“少東家成親了。”
青蘿低頭吹了吹粥的熱氣，像是沒有聽出他語氣裡那層薄薄的異樣：“知道呀，這不多發了一月的月錢嘛。小姐憐惜我，說雖然我不在身邊伺候了，可還是按大丫鬟的份例給我，每月找林賬房支取便是。”她笑了一下，“京城什麼都好，就是離爹孃遠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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